正文

懶人安鳳美(1)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鳳美醒了,她睜開眼,又閉上了,她閉著眼睛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嘴里發(fā)出一溜悠長聲音,“唔——”音調(diào)拐著彎,在蚊帳里繞了幾圈,有點像撒嬌,也像賭氣,身上雖然賴著,腦子里也知道該起床了。這時公雞二炮把羽毛一抖,它的時候到了,它集合起肌肉的力量,叫出了全村最嘹亮的啼聲,華麗、圓潤,在陽光下金光閃閃。它自以為悅耳,全村的雞和人卻都感到怪異,大白天公雞打鳴,簡直就是白天撞到了鬼,邪氣太重。

二炮一聲接一聲地啼叫,它比別的公雞叫得響,叫得好聽,所以它要多叫幾聲的,何況它憋了那么久!

鳳美就著公雞的啼叫聲穿衣、起床、梳頭、刷牙、洗臉、上糞坑。上糞坑,屙尿或者屙屎,六感人民就是這樣說的,南流街上的人民也是這樣說,只有機關(guān)干部才說解大便解小便。

鳳美梳頭的時候公雞在啼,刷牙洗臉的時候也在啼,上糞坑的時候它不啼了,它在糞坑外面趴土找蟲子。鳳美從糞坑出來,到灶間找東西吃,她把每只鍋蓋都掀開看看,看到有粥,就盛上一碗,看到有番薯,也撈一只。她邊吃邊給二炮撩一點,她吃得慢,她有的是時間。

如果鍋是空的,鳳美就不吃了。她不燒鍋,燒鍋麻煩著呢!首先是沒有柴火,知青是不打柴的,要燒就燒生產(chǎn)隊的稻草。稻草垛在高處的坡上,全村人都看得見,大白天的,令人側(cè)目。其次是沒有水,水缸多半是空的,用一擔(dān),挑一擔(dān),不用就不挑。油鹽醬醋米,都是不齊的,沒有米,要去借半瓢,沒有油,去討一點,沒有鹽,也去討一點。隊長和三婆是我們的兩大債主,隊長有責(zé)任,而三婆永遠是慈悲的,她可憐我們。菜也總是沒有,去討一點咸菜下飯,或者,干脆把油鹽拌在飯里,煮油鹽飯。

總而言之,知青的灶間,簡直就像一個衣衫不整的人,扣子是掉了的,破著洞,又或者,竟是一個缺手缺腿的人,功能奇缺,慘不忍睹。玉昭三婆她們的廚房是一個整齊全乎人,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有水,有柴,有米,有油鹽。知青開頭有國家的糧油供應(yīng),但要到公社糧店挑回來,太遠了,又重,他們懶。他們還是孩子呢,剛剛十七歲,但他們不能一直懶下去,一直懶下去就沒人同情了。

安鳳美更是不值得同情。

她以懶著稱。她是不出工的,除了用左手插秧那幾天,她連續(xù)出工沒有超過兩天的,據(jù)羅同志統(tǒng)計,安鳳美插隊第一年,總共出工的時間不到半個月。她被點名批評,是落后典型,她聽著,也不羞愧,也不激憤,也不故作輕松。她有時還是驕傲的,因為她出名。她是喜歡出名的,她走進公社的會堂,很多知青都會抬頭看她,她是落后典型,但她也算是一個美人呢!所以她喜歡開會,大隊的會和公社的會她都不缺席的,在會上招搖,惹很多目光看她。

但她就是不出工,一開始她說肚子疼,是痛經(jīng)。別人痛經(jīng)都是痛一兩天就過去了,她要一直痛下去。好容易肚子不疼了,她就頭暈,她當(dāng)眾倒下去,把人嚇得不輕。一個月過去了,安鳳美還沒出工,我們每天泡在曬燙的水田里插秧,或收割一季稻,一個月下來,我的腳背和小腿上長了小水泡,是一種濕疹。不久化了膿,進而又發(fā)燒。大隊的赤腳醫(yī)生讓我自己摘幾把五色花,煮水,浸泡,一天兩次。安鳳美從水尾隊到水沖來,陪我小半天,回去說自己也長了濕疹。

肚子痛頭暈?zāi)_長濕疹,幾番輪完后安鳳美還不出工。羅同志找她談話,說到了前途,出路,她聽著,不出聲。羅同志想找家長,卻找不到。鳳美的媽媽不在南流,她的爸爸安大炮車禍死了。

羅同志只好算了。她懶,不出工,但她并不犯法,你總不能把她關(guān)起來。

安鳳美,她就這樣在六感的鄉(xiāng)道上招搖過市。她不出工,她在路上逛蕩。她穿著一身藍色的布衣服,推著那輛男式永久牌自行車,轟隆隆地下著斜坡。她從我們水沖隊經(jīng)過,下到大路,田垌很大,兩個生產(chǎn)隊的人正在踩田,誰都看到了,大家停下腳,她不停,目不斜視。她的車后架上站著公雞二炮,它的羽毛在陽光下亮閃閃的,人和車和雞,很快就消失在清水塘拐彎處的竹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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