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隊的兩年,寫信和收信是我重要的精神寄托,我三天兩頭寫信,收到一封,馬上就要復(fù)一封。我跟許多人通信,雷紅雷朵兩姐妹,呂覺悟,姚紅果,鄭放歌,叔叔、大姐,還有插隊后認(rèn)識的別的公社的有為青年,一個叫宋喻,一個叫喬葦,還有一個叫陳棟梁,也都是大而空,理想,青春的價值,國內(nèi)形勢,讀過的書,交到的朋友,豪言壯語,鼓勵,打氣,互相吹捧。
我每天都要到生產(chǎn)隊的曬谷場看信件,同時看報紙。每個生產(chǎn)隊都訂有兩份報,本省省報和《人民日報》,每天上午九點多鐘,公社的郵遞員來了,他從大路經(jīng)過,到了我們隊的曬谷場,他就一抓車閘,單腳一踮地,探身取出報紙,朝曬谷場的房子叫道:水沖的,報紙!不等有人出來,他把報紙往地坪一放,吱呀一下就往前騎了。
我的信就夾在報紙里,它們躺在曬谷坪的坪沿上。
要等老用來拿。
老用是隊里的會計,又黑又老又瘦,無兒無女沒老婆,他戴一副眼鏡,據(jù)說是水沖隊文化程度最高的人。他就住在曬谷坪,白天曬谷,晚上守倉庫。他的屋子靠近路邊一側(cè),和這排倉庫的每一間屋子一樣,沒有窗,很黑。里面有一張床,一張桌子,還有翻谷用的木耙和收谷用的木板閘,靠門還有一張竹躺椅。這種躺椅在南流鎮(zhèn)每戶都有,用竹條綁成,夏天坐著,很涼爽。但在水沖我沒看見哪家有。
老用動作緩慢,他慢吞吞地從竹躺椅上起身,慢慢地穿好鞋,慢慢地走出屋子,慢慢地彎下腰拿報紙。報紙他是喜歡的,從第一版到第四版,有時候也有第八版,他每版都要仔細(xì)看,除了曬谷,他就看報紙,但他不議論時事,不說話,什么話都不說,天晴,他就曬谷,看天。天陰了,快下雨了,他就趕緊把谷子攏到一處。
老用剛把報紙和信拿到屋子里我就進來了,我遠(yuǎn)遠(yuǎn)看到了郵遞員,我要拿我的信件和雜志。一進屋我首先看桌子,仿佛那是一個聚寶盆,它真的就是一個聚寶盆呢,那上面躺著我的信,在黑屋子里,信封閃著微光,白信封閃的是白光,牛皮紙信封閃的是棕色的光,如果在信之外,有我訂的雜志《朝霞》,那就相當(dāng)于黑屋子里冷不丁出來一輪明月。
有時候一封信都沒有,或者碰上下雨,郵遞員不來,我就會覺得這屋子特別黑,我極度失望,卻又不甘,我問老用:今天沒有報紙么?他說沒有。我說怎么會沒有呢?他說下雨郵遞員就不來了。如果一封信都沒有,好歹有報紙,也會得到安慰,我會舉著《人民日報》,站在門口的亮光中仔細(xì)看那上面的文教版,文化、科技、教育,這就是我的知識源泉,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主要來源。
有時候下雨郵遞員也來,那是他動身的時候雨很小,或者雨還沒下起來,所以即使下雨,有時候報紙和信件也能到達(dá)。這使我總是懷著僥幸心理。下著大雨我也會到曬谷場去,我戴著笠帽,光著腳,褲腿卷到膝蓋,我一邊走在泥路上一邊想,也許下雨之前報紙就到了。腳下又濕又滑,我?guī)缀跏切∨苤s到曬谷場,十有八九,報紙沒來,因為雨越下越大了。我站在老用的屋子里,覺得屋子、天色和雨,全都黯淡無光,好像因為報紙和信件沒來,整個世界就拋棄我了,而親人和朋友,也將永失音訊,永不能再見。我背對著老用,望著漫天的大雨,我覺得眼淚就要流下來了。
到六感學(xué)校后,信件的事不會使我那么神經(jīng)脆弱了,它變了一副面孔。我也每天等信,但等不到也能泰然。這時候我的信越來越多了,我結(jié)識了更多可以通信的朋友,其中包括韓北方,他一個人就頂十個,這不是夸張的修辭,是真的,給呂覺悟雷紅的信,寄去要一個星期,她們當(dāng)晚回復(fù),要等一兩天或者兩三天,有人到公社才捎到郵局,再走郵路,也要一周才能到我手上。不像韓北方,他不需要收到我的信就可以寫,兩三天就寫上一封,再加上我有時給縣文播站、省報寄一點通訊報道,可以經(jīng)常收到上面寄來的學(xué)習(xí)資料,這比報紙上的文章長,也更好看,它們總是裝在一只大牛皮信封里,下款是氣派的單位名稱。這使我憑空生出良好的感覺,我不再傷感絕望了,我感到自己走在一條明亮的路上,這路鋪在空中,是由無數(shù)信件鋪成的,信越多,路越結(jié)實,它是通向縣城南流的,也通向N城,那個我從未去過的省會城市,我沒去過不要緊,那里站著韓北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