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暗舊的光澤在浮動(1)

致一九七五 作者:林白


教過的學(xué)生我也差不多忘記了,面容模糊,名字幾乎想不起來。一九九八年我回到南流,有一個傍晚我到南流郊外買牛奶,那時南流人時興不吃成品牛奶,無論蒙牛還是伊利,在南流都一樣銷不出去。南流人對新鮮牛奶的理解是帶著母牛體溫的,冒著熱氣的牛奶,每天早晨和傍晚,賣牛奶的人騎著自行車走街串巷,他的后架上綁著一只封口的鐵皮桶,每到一條巷子他就喊道:新鮮牛奶——就有人拿出一只大口的搪瓷口盅,賣奶的人用一只竹筒探進鐵皮桶里,一筒一筒地把牛奶量出來,如同打醬油。但有少數(shù)南流人覺得此事仍不夠爽,他們要親眼看到牛奶從母牛的乳房擠出來才甘心,于是每天早晚,都有少量認真的人,專程到養(yǎng)有奶牛的人家等著,他們要親眼看著牛奶從奶牛身上擠出來,再從擠奶桶里直接買到牛奶,然后才能心滿意足地回家。

我從未見過擠牛奶,對帶有體溫的牛奶感到神秘,于是有一天傍晚我也去了。我騎車走了很遠才出城,這在從前不可想象。在松木嶺蓋起了大酒店,就叫松木嶺大酒店,在涼水井也蓋起了酒店,也叫涼水井大酒店。松木嶺和涼水井,都是從前附城公社的生產(chǎn)大隊,涼水井,就是呂覺悟插隊的地方。

有一處房舍,有院子,有地坪。地坪上擺著矮飯桌,夫妻二人和孩子正在吃最后兩口晚飯,側(cè)屋光線昏暗,兩頭牛在那里。前后進來的人參差著聲音說,我要一斤,我要兩斤。人站了半個地坪,夫妻二人動作迅捷,放下飯碗就去擠牛奶。大家便又圍著牛說話,我也問這牛的來歷,是哪里買的,花了多少錢,什么品種,難不難養(yǎng)。女主人忽然停下了手,她認真看了我兩眼,問道:你姓什么?我不知她是什么意思,遲疑著。她又問:你是不是姓李?我說是。李飄揚是嗎?我說是啊,但我不知道她是誰。她說我是你的學(xué)生,我叫梁淑英,你忘了?在六感。

我吃驚地看她,卻并不覺得面熟。我問你是我的班的嗎?她說是啊,我們班還有李紅娟,她現(xiàn)在改名字了,叫李詩娟,她讀了衛(wèi)校,在香塘衛(wèi)生院了。梁淑英,我慢慢想起了這個名字,也隱約記起了她原來的樣子,扎著發(fā)辮,成績中等。一下就過去了二十三年,她當(dāng)年十五歲,現(xiàn)在大概是三十八歲。她說我一聽到你的聲音就覺得耳熟,我想肯定就是你。二十三年,她不認得我了,但認得我的聲音。我的聲音經(jīng)過二十三年的路程來和我的學(xué)生重逢,它出現(xiàn)在黃昏的農(nóng)舍里,在兩頭奶牛之間,它遇到了梁淑英。梁淑英從六感嫁到附城鎮(zhèn),原來的附城公社,她有了兩個孩子和兩頭奶牛。

李紅娟我也想起來了,她是我的班最聰明的女生,我讓她當(dāng)班長,她坐在第一排,上課的時候高昂著頭。她長得像印度美女,黑膚大眼,額頭飽滿。

有關(guān)這個班,我一直記得宋謀生,他的父母親很奇異,他的父親是個木匠,母親來自很遠的地方,父親寵著母親,不讓她出工,不讓干活,做飯洗衣打柴,一概不沾,她也不出門,不見人,他就幫她倒屎倒尿。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么。聽說這女人長得很漂亮,白,但沒人見過。夫妻兩人感情深厚,不太管謀生。

總是聽到議論,連老師也忍不住在辦公室慨嘆,他們在小說和戲里都沒有見過這樣好的夫妻。但宋謀生并不出奇,他黑、瘦、寡言,而且極不合群。下課他就獨自坐在教室里,從不出去瘋。放學(xué)他一個人走,不緊不慢的,也不興高采烈,也不焦慮著急。他的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樣,知道艱難,卻堅韌,有定力。

秋天到來的時候,寒露風(fēng)起來了,秋季稻正在揚花,風(fēng)一吹,將來就會有許多谷粒變癟。學(xué)校勞動要突擊給水稻噴藥,我給全班布置,要每人帶噴筒,學(xué)校說,若無噴筒,就要連夜趕做。用一截竹子,在竹節(jié)上鉆幾個孔,另外用一根棍,一頭纏上破布,破布這頭塞進竹筒里,拉棍子,一抽一壓,活塞運動,跟打針的針筒一樣,竹噴筒就做成了。但我怎么辦呢?到哪里找竹子,又央求誰幫我做呢?這樣的手藝活,我一點能耐都沒有。到明天,全班學(xué)生都拿了工具,我沒有,怎么帶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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