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犬病,我三歲就知道這件事情的嚴(yán)重性,防疫站的宣傳畫掛在繩子上,一排,在辦公室門口的廳里,天井灌進風(fēng),吹得宣傳畫飄飄搖搖,畫上的人本來已夠愁慘,風(fēng)一吹,更是悲慘萬分。第一幅畫的是一個人被一只大狗猛追,第二幅是被狗咬了不打狂犬疫苗,他扛著一把鋤頭,沖背著藥箱的人擺手;第三幅是一個人被關(guān)在一間小屋子里,狂犬病發(fā)作了,怕風(fēng)怕水,他身體的旁邊畫著幾道顫抖的線表示怕得發(fā)抖,親人從窗口探進頭,端給他一只碗;第四幅是人死了,親人傷心,掩面痛哭;第五幅,穿著白大褂的人正面對著你,手上舉著一只注射器,一行字寫道:被狗咬了要及時注射狂犬疫苗。
對此我記憶深刻。
如果不是狗咬了我,我可能至今都學(xué)不會自行車。為此我覺得我是一個幸運的人。
現(xiàn)在的狂犬疫苗是打五針,當(dāng)年卻是打十針,而且不是打在手臂上,而是打在肚臍眼的周圍。不知是哪個搗蛋鬼發(fā)明的,聽起來真像是惡作劇。我躺在衛(wèi)生院的注射床上,撩起衣服,肚子上一片冰涼,護士往肚臍周圍擦酒精,這情景真是恐怖,我躺在床上,腦子里滿是瘦人的擔(dān)心,我肚子上沒有脂肪,隔著一層皮就是腸子,她一針戳下去,捅破了腸子怎么辦?
我打了第一針步行回隊,來時的所有狂想都已消退,有關(guān)自制頭燈,以及在狗背上扎上白紙花,俱往矣。道路變得既無聊又漫長,從香塘衛(wèi)生院到六感的水沖,簡直就像二萬五千里長征,六感河相當(dāng)于大渡河,河上的橋相當(dāng)于鐵索橋,當(dāng)然不是鐵索的,而是水泥的,路上的幾重山相當(dāng)于岷山,“更喜岷山千里雪”,雪肯定沒有,但總有一天會碰到下雨,草地沒有,若下了雨,水清塘那一帶全是爛泥,可視作沼澤地。這樣一想,我就要背誦語錄來給自己打氣,但無論如何,我一點勁都提不起來了。
我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剩下的九針,無論如何都要騎車來。
高紅燕借給我她的自行車,她的車比我家的車還要高,她全家都是高個子,無一輛矮車。她的車雖然高,且是男車,卻不男性化,車的橫桿和斜杠都纏上了紅白相間的扁尼龍繩,這種尼龍繩在南流街的百貨公司有賣,全鎮(zhèn)珍惜自行車的人都買來纏車杠。紅白相間的繩帶纏上去,車杠遠(yuǎn)看就像粉紅的,是一個姑娘穿上了新衣服。
我從來沒有練過這么高的車,我要跳很多跳才能騎上去,跳上車的姿勢很不雅,有時像狗撒尿,有時像猴子,弓著背,縮著頸,我練過的迎風(fēng)展翅都沒有用了,這里不是縣體育場,路這樣小,又高低不平,路面遍布石頭、爛泥、草叢、牛屎,我要在車子沒有碰到障礙之前跳上去,否則車身一歪,我就連人帶車倒在禾田里了。我的注意點不再是自己的姿勢,而是路面的石頭或爛泥,我手把車頭,對準(zhǔn)前面的空隙,左腳踩著車蹬,右腳縮著擠過橫桿。
在往返水沖村和衛(wèi)生院的路上,我摔過很多次,把高紅燕的單車摔得鼻青臉腫,沒有纏上尼龍繩帶的地方有好幾處摔脫了漆,但高紅燕說,不怕,脫了漆照樣騎,永久牌的,摔不壞。我的膝蓋和臂肘擦破了皮,但我的車技進展神速,我感到車不那么高了,也不那么重,越來越輕,我再也不怕路面的石頭,我會以光滑的S形繞開它們,心氣足的時候我就燒包,迎著石頭沖過去,劈荊斬棘,內(nèi)心夸張得不行。在水沖村到衛(wèi)生院的路上,有這樣一個奇觀:一輛車,像一只螞蚱在跳蕩,它東歪西倒,行行停停,過了幾天,這只螞蚱卻變成了一只燕子,它飛了起來,輕盈、流利,貼著地面,一一掠過爛泥、石頭、牛屎、草叢,以一個迎風(fēng)展翅的姿勢,停留在女知青的身上。
我感到這條充滿障礙的鄉(xiāng)道變成了另一個體育場,它賦予我下坡時的飛翔感,我從一個坡沖下來,順著慣性沖到下一個坡的半腰上,猛蹬幾下又到了坡頂,之后又是一陣俯沖。十幾天下來,我感到自己業(yè)已成精,一個單車精,人車一體,再糟的天氣,再爛的路,也是“五嶺逶迤騰細(xì)浪,烏蒙磅礴走泥丸”。水沖村到衛(wèi)生院的路也變得短了,如同在南流街,從東門口到西門口。而黃昏的云掛在嶺上,比體育場的晚霞更為奇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