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法官看卷宗的習慣都不一樣,有些人喜歡直接看犯罪嫌疑人的供述,有一審卷的直接看內(nèi)卷,這樣比較容易掌握案情梗概和爭議焦點,從而知道這個案子的關(guān)鍵在哪,做到心中有數(shù);有人喜歡先看檢察院的公訴卷,可以跳出局外評判檢察院起訴的罪名是否成立,相對于自己分析案情要輕松一些。而我喜歡按照卷宗的順序,從案發(fā)到現(xiàn)場勘察、偵查過程、搜集證據(jù)、抓捕、審訊、供述,一直到公訴,一本接一本看下去,這樣就好像在看一個故事,有起因,有發(fā)展,有承接轉(zhuǎn)折,情節(jié)的每一個發(fā)展都在預(yù)期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在這個過程里,故事的主角展示出來的不僅僅是一次單純的犯罪,而是他的整個生活——他的童年、家庭、事業(yè),他的喜怒哀樂、貪嗔妒怨。而我,只是一個靜靜的旁觀者,從頭到尾都在。雖然在最初的時候,他們絕不曾想到自己的秘密將被我窺視——包括我自己也不知道,但是在最終,我要來評判這一切的是非對錯,并決定他們的命運。這是我的工作,亦是我的使命。
由此我獲得了一種成就感,是當你覺得你在做的事情具有重大意義的時候才會獲得的那種滿足。
但是不久后我就發(fā)現(xiàn),這樣的成就感其實非常的狹隘。雖然我可以看到整個事情的由來和發(fā)展,旁觀前因與后果,但是所有我能做的,也只是旁觀而已?!簿褪钦f,我什么也改變不了。我畢竟只能看到已經(jīng)發(fā)生過的事情,沒有機會身臨其境,挺身而出,成為英雄,或者烈士。當我出現(xiàn)的時候,這場故事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案件,有編號,有檔案,故事的主角們有的成了兇手,有的成了死者或被害人——一切已成定局??v然我給出我的評價,也無法使時光倒流,起死回生。這個事實讓曾為此自命不凡的我感覺非常沮喪。
有一次我對朱舜堯說:“我很惆悵,我覺得自己的能力太小了,本來想主宰的事情,最終發(fā)現(xiàn)根本不在我的掌握之內(nèi)?!?/p>
朱舜堯沉思了一會,說:“你又被哪個姑娘甩了嗎?”
由此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們可以跟兄弟聊美女,聊足球,聊政治,聊經(jīng)濟,聊明星,聊網(wǎng)游,聊房價,聊八卦……聊我們想聊的任何話題,但就是不能聊他媽的惆悵。
由此,我又明白了為什么我們還是需要一個姑娘,特別是在我們惆悵的時候。姑娘,尤其是漂亮姑娘,她們能夠撫平我們虛無縹緲的惆悵,讓我們從不切實際的幻想中解脫出來,掉進另一個幻想中去。不幸的是,漂亮的姑娘們往往肩負著普度眾生的重任,滿足任何一個人的幻想都是對其他人的不公,于是她們往往在讓我們掉進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中之后,轉(zhuǎn)身而去撫平其他人的惆悵。這不禁讓人更加惆悵得要絕望。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姑娘的作用如同毒品,越是漂亮的姑娘毒性也就越強。她們在讓你忘卻煩惱和惆悵的同時使你脫離現(xiàn)實,拋棄理性,沉溺在短暫的感官快感之中不能自拔。但快感終究是暫時的,換來的是無盡的空虛和落寞。
問題是,在如今這個惡劣的生存環(huán)境下,誰都需要這樣的毒品來麻醉自己。我們都不能離開姑娘,所以我們的日子都過得如此的空虛和落寞。
邢勇案的卷宗里有20多本全是照片,我一頁一頁地翻過去,頭幾本全是發(fā)現(xiàn)碎尸的現(xiàn)場,黑色的塑料垃圾袋,背景是河灘或者亂石崗,之后是打開袋子拍的照片,滿眼肉色。有一張大照片上,一顆紅色的人頭赫然擺在桌面上,把我結(jié)結(jié)實實地嚇了一跳。人臉已經(jīng)面目全非,鼻子、耳朵、嘴唇被割掉,頭發(fā)稀疏。因為被煮過,所以是暗紅色,齜著兩排牙齒,面目猙獰。
梁素梅的父母就是通過這顆紅色的腦袋認出了自己的女兒。我實在不愿去想象他們當時的心情。
卷宗里有一張被害人生前的生活照。照片上的梁素梅很漂亮,身材高挑,站在一個不知名的公園的假山下面,笑容燦爛。才剛剛20歲啊,這個如花般的姑娘現(xiàn)在變成了這顆紅色的令人作嘔的東西和一千多片的碎肉,縱使我竭盡所能也不能挽救她。這讓我的心一直像被揪著一樣。
案件的偵破比預(yù)想的要簡單得多。不難想象,兇手之所以費盡心思,將尸體細致切割又下鍋煮熟,就是為了給偵破增加難度,企圖逃脫制裁。而偵查工作也確實一度陷入了僵局。但就在警方因沒有線索而一籌莫展的時候,令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兇手自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