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草, 行書與草稿的美學
“蘭亭”原作真跡看不見了,一千四百年來,“復制”代替了真跡,難以想象真跡有多美,美到使一代君王唐太宗迷戀至此。
漢字書法有許多工整規(guī)矩的作品,漢代被推崇為隸書典范的“禮器”、“曹全”、“乙瑛”、“史晨”,也都是間架結構嚴謹?shù)谋虝āH欢鴸|晉王羲之開創(chuàng)的“帖學”,卻是以毛筆行走于絹帛上的行草。
“行草”像在“立正”的緊張書法之中,找到了一種可以放松的“稍息”。
“蘭亭”是一篇還沒有謄寫恭正的“草稿”,因為是草稿,保留了最初書寫的隨興、自在、心情的自由節(jié)奏,連思維過程的“涂”“改”墨漬筆痕,也一并成為書寫節(jié)奏的跌宕變化,可以閱讀原創(chuàng)者當下不經(jīng)修飾的一種即興美學。
把馮承素、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幾個不同書家“摹”或“臨”的版本放在一起比較,不難看出原作涂改的最初面貌。
第四行漏寫“崇山”二字,第十三行改寫了“因”,第十七行“向之”二字也是重寫,第二十一行“痛”明顯補寫過,第二十五行“悲夫”上端有涂抹的墨跡,最后一個字“文”也留有重寫的疊墨。
這些保留下來的“涂”“改”部分,如果重新謄寫,一定消失不見,也就不會是原始草稿的面目,也當然失去了“行草”書法真正的美學意義。
“蘭亭”真跡不在人世了,但是“蘭亭”確立了漢字書法“行草”美學的本質—追求原創(chuàng)當下的即興之美,保留創(chuàng)作者最飽滿也最不修飾、最不做作的原始情緒。
被稱頌為“天下第一行書”的“蘭亭”是一篇草稿!
唐代中期被稱為“天下行書第二”的顏真卿“祭侄文稿”,祭悼安史之亂中喪生的侄子,血淚斑斑,泣涕淋漓,涂改圈劃更多,筆畫顛倒錯落,也是一篇沒有謄錄以前的“草稿”。
北宋蘇軾被貶黃州,在流放的悒悶苦郁里寫下了《寒食詩》,兩首詩中有錯字別字的涂改,線條時而沉郁,時而尖銳,變化萬千?!昂程币彩且黄安莞濉保环Q為“天下行書第三”。
三件書法名作都是“草稿”,也許可以解開“行草”美學的關鍵。
“行草”隱藏著對典范楷模的抗拒,“行草”隱藏著對規(guī)矩工整的叛逆,“行草”在充分認知了楷模規(guī)矩之后,卻大膽游走于主流體制之外,筆隨心行,“心事”比“技巧”重要?!靶胁荨睌[脫了形式的限制拘束,更向往于完成簡單真實的自己。
“行草”其實是不能“復制”的。“蘭亭”陪葬了昭陵,也許只是留下了一個嘲諷又感傷的荒謬故事,令后人哭笑不得吧!
厚重與飄逸 碑與帖
“碑”是石刻,“帖”是紙帛,
還原到材料,漢字書法史上爭論不休的“碑學”與“帖學”,
或許可以有另一角度的轉圜。
碑與帖是漢字書法上兩個常用的字。對大眾而言,“碑”指刀刻在石碑上的文字,“帖”指毛筆寫在紙絹上的文字,原始的意義并不復雜。
但是在魏晉以后,“碑”與“帖”卻常常代表兩種截然不同的書風。尤其在清代“金石派”書風興起,以摹寫古碑的重拙樸厚為風尚,鄙棄元、明趙孟頫到董其昌遵奉二王(王羲之、王獻之)的“帖學”?!氨迸c“帖”開始形成兩種對立的美學流派。
基本上,清代書法大家多崇“碑”抑“帖”。趙之謙、伊秉綬從周、秦、漢的“石鼓”、“瑯琊”、“泰山”、“張遷”等篆隸入手,金農(nóng)是從三國吳的“天發(fā)神讖碑”方筆虬曲古拙的造型得到創(chuàng)作的靈感。到了晚清,包世臣、康有為大力提倡“碑學”,不但以晉人西南邊陲的古碑“爨寶子”、“爨龍顏”為自己書寫的精神導師,也同時撰作《廣藝舟雙楫》,贊揚“碑學”的同時,傾全力批判“帖學”,使“碑”“帖”二字沾染了勢不兩立的敵對狀態(tài)。
清代“金石派”大多是因為魏晉“帖學”在元明傳承太久,書風流于甜滑姿媚,缺少了剛健的間架結構,缺少了筆的頓挫澀重,試圖從古碑刻石中重新尋找新的方向。
藝術創(chuàng)作上“平正”沿襲太久,缺乏逆勢對抗的辨證,自然容易流于形式模仿,缺乏內(nèi)在活潑生命力。因此,有清一代書法從“金”“石”入手,從“平正”走向“險絕”,各出奇招,把“篆刻”用刀的方法移用到毛筆的書寫中,創(chuàng)造了沉重樸厚的書風?!敖鹗伞钡臅掖蠖嗤瑫r在篆刻印石上也有很精彩的表現(xiàn),一直延續(xù)到民初的吳昌碩、齊白石,基本上都是“金石派”一脈的美學運動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