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正楷到狂草
楷書建立嚴整法度的同時,也潛伏了一種對規(guī)矩的叛逆。盛唐之時,從張旭開始,通過顏真卿到懷素,都有狂草與楷體互動的過程。
一般人常說“顛張狂素”,以張旭之“顛”與懷素之“狂”,來說明盛唐到中唐書法美學背叛正楷的一種運動。
然而書法史上,大家都熟知顏真卿曾受教于張旭,懷素又受教于顏真卿。在“顛張狂素”的狂草美學之間,很難讓人相信,唐代楷書的另外一位高峰代表人物顏真卿,竟然也是狂草美學中重要的橋梁。
如果比較初唐歐陽詢的楷書與中唐顏真卿的楷書,很容易發(fā)現(xiàn),顏體楷書有一種厚重博大,不純?nèi)皇菤W體的森嚴;歐體的“勁峭”、“險峻”、“刻厲”也在顏體中轉化為比較寬闊平和的結體與筆法。
只是從“多寶塔”、“麻姑仙壇記”這一類顏體刻石來看,可能不容易領會。書法家用手書寫的墨跡本才可能是最好的印證。
歐陽詢的“卜商”、“夢奠”、“張翰”都用筆如刀,法度嚴謹,名為行書,實際是表現(xiàn)正楷的嚴整。
顏真卿傳世的墨跡如“劉中使帖”、“裴將軍詩”、“爭座位帖”、“祭侄文稿”,都與歐體行書不同。不但發(fā)展了行書“意到筆不到”的瀟灑、自由、變化,甚至以狂草入行書,飛揚跋扈,跌宕縱肆,絲毫不讓“顛張狂素”專美于前。
顏字墨跡中最可靠也最精彩的表現(xiàn),是他五十歲時的“祭侄文稿”。這件被稱為“天下行書第二”的名作,楷、行、草交互錯雜,變化萬千,虛如輕煙,實如巨山,動靜之間,神奇莫測,如同一首完美的交響曲。初看沒有章法,卻是照顧了整體的大結構,比初唐的謹守法度有了更多變化。狂草與正楷的相互激蕩交融,在顏真卿“祭侄文稿”看得最為清楚。
顏真卿“祭侄文稿”
顏真卿的楷書,繼歐陽詢之后,是一千年來影響華人大眾生活最廣大普遍的視覺藝術。一般華人家庭,從學前幼童、小學生的年齡,就開始臨摹顏真卿的“麻姑仙壇記”、“大唐中興頌”、“顏勤禮碑”、“顏氏家廟碑”。一千多年來,顏體字不輸給歐體字,可以說是華人基礎教育中最重要的一課。不但學寫字,也間接認同了顏體字傳達的大氣、寬闊、厚重與包容。
其次,凡是華人居住的地區(qū),不管在中國大陸、臺灣、香港,還是馬來西亞等東南亞國家,甚至歐美的唐人街,時至今日,只要看到漢字,滿街招牌廣告或碑匾的字體,也大多是顏真卿方正厚實的正楷。
歐體字并沒有大量成為店販招牌,文字書體廣泛影響到民間生活的,無人能與顏真卿相比。只有日本較為不同,日本漢字書體受到王羲之線條飄逸流動的影響更大,是魏晉文人之風。在日本街頭看到的招牌字體,王羲之字體可能比顏體楷書更多。
顏真卿的正楷,端正工整,飽滿大氣。習慣于他的正楷,臨摹過太多石碑翻刻的顏體,一旦看到“祭侄文稿”,可能會非常不習慣。
“祭侄文稿”收藏在臺北故宮,是公認顏真卿傳世墨跡書法最可靠的一件,被稱為“天下行書第二”,僅次于“蘭亭序”。然而“蘭亭序”真跡早已不在人間,傳世的都是臨摹復制版本。以真跡而論,“祭侄文稿”可以說是“天下行書第一”。
“祭侄文稿”是一篇文章的草稿,字體大大小小,涂改無數(shù),一開始看可能覺得不夠工整端正。但是正因為如此,真正面對第一手書法家書寫的墨跡真本,才可能領略書法隨情緒流轉的絕美經(jīng)驗。這樣的審美體驗,連書法家本人也無法再次重復,后來者的刻意“臨摹”往往只能得其皮毛。
傳世的“蘭亭序”、“快雪時晴”,都是王羲之死后近三百年才由書家臨摹的作品。后世把臨摹復制當成原作,附庸品味低俗的皇帝統(tǒng)治者,常常誤導了書法美學的欣賞品質(zhì)。
長期被臨摹困住,一般俗世書匠也失去了對原創(chuàng)意義的理解,一旦面對最好的真跡,好比“祭侄文稿”,反而會不習慣,找不到欣賞的角度。
“祭侄文稿”是顏真卿五十歲時書寫的一篇祭文,一開始寫年月日,——“維乾元元年(七五八年),歲次戊戌,九月庚午朔,三日壬申”。
接著,書寫了自己當時的身份官職,——“第十三叔,銀青光祿(大)夫,使持節(jié)蒲州諸軍事,蒲州刺史,上輕車都尉,丹陽縣開國侯真卿”。
書帖前面六行,像交響曲的第一樂章,像歌劇的序曲,緩緩述說主題,主題是叔父祭悼死去的侄子顏季明,——“以清酌庶羞,祭于亡侄,贈贊善大夫季明之靈”。
顏真卿在強烈的悲慟情緒中,努力控制自己,書法的線條平鋪直敘,仿佛在儲蓄力量,娓娓道來事件的緣由。
顏季明是顏真卿堂兄杲卿的兒子,是顏真卿特別疼愛的侄子。顏真卿是家族大排行的“第十三叔”。
顏季明還不到二十歲,卻因為戰(zhàn)亂被殺。季明還沒有科考,也沒有做官,由于為國殉難犧牲,朝廷追贈“贊善大夫”的官銜。
“蘭亭序”的背景,是南朝文人春天飲酒賦詩的雅集;“祭侄文稿”的背景,則是安史之亂的國仇家恨,血淚斑斑。
唐玄宗天寶十四年(七五五年)安祿山兵變,大軍勢如破竹。唐玄宗出奔逃亡四川,太子在甘肅即位,大唐江山危在旦夕,只靠幾位忠心重臣穩(wěn)定社稷。
當時顏真卿守平原(今山東陵縣),他的堂兄顏杲卿守在與敵人交鋒第一線的常山(今河北正定縣西南)。
常山孤城被安祿山大軍包圍,顏杲卿堅持不投降,阻擋了叛軍南下,也緩解了大唐軍隊整軍備戰(zhàn)的時間。
拖延一段時間后,常山城還是被攻破,顏杲卿遭俘,不肯投降。敵軍以杲卿愛子顏季明的性命威脅,顏杲卿破口大罵叛軍,被拔去了舌頭,也就是文天祥《正氣歌》中“為顏常山舌”的由來。結果,杲卿父子都遭屠戮殺害,顏家在這次戰(zhàn)役中犧牲了三十幾人。
兩年后,顏真卿反攻,收復常山,尋找到侄子顏季明的尸骸,悲家國之痛,傷青春之逝,寫下了這篇感人的“祭侄文稿”。
——“惟爾挺生,夙標幼德,宗廟瑚璉,階庭蘭玉,每慰人心”。“祭侄文稿”的第二段是充滿感傷的回憶,家族里優(yōu)秀的青年后輩,像美好珍貴的玉石,像庭院中芬芳的蘭花,從小被認為是家族的驕傲,卻不料生命才正要開始,卻慘遭無情的屠戮殘殺。
書法線條像一個單一弦樂器的獨奏,憂傷卻又美麗溫暖的回想,仿佛沉溺在回憶中不愿醒來,不愿面對眼前悲慘的現(xiàn)實。
祭文隨著顏真卿的情緒,進入悲憤痛苦的壓抑,從“爾父常山作郡”開始,美麗的回憶破滅了,線條跳回現(xiàn)實,沉重而凄楚。
悲劇的高潮在孤城被攻破,書法出現(xiàn)最濃郁的頓挫,——“土門既開,兇威大蹙”——“賊臣不救”——“孤城圍逼,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被包圍的孤城城門打破了,敵人兇惡殘忍,父子都被俘虜,父親不愿投降,眼睜睜看著親生兒子被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