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酒讓她們松了口,暢所欲言,或許過分了點,以致談話內(nèi)容不大像是母女對話,不是很恰當。任性的女兒就算沒碰上那個讓她大肚子的土包子,也可能由著隨便什么粗心大意的男生藍田種玉。做媽的聽說這回事,難免有啞巴吃黃連的感覺,即使人在巴黎也一樣。而連女兒也看得出來,有個事實日益明顯,那就是華靈福以前的論文指導老師在性愛上如撲羊的餓虎,這習慣已根深蒂固;這個為人母者在性愛上的癖好,促使她調(diào)戲的對象越來越幼齒,終究搭上了一個不滿二十歲的男生,凡是做女兒的,大概都不會想知道這樣的事吧!
母親無盡的告白出現(xiàn)女兒求之不得的空當:這位崇拜玄學派詩人的中年女人一面在第二瓶波爾多的賬單上簽字,一面厚顏無恥地同送酒來的客房服務(wù)生打情罵俏。女兒趁機打開電視,指望能在這個讓她不好受的交心時刻里喘一口氣。布里斯托不久前才整修得煥然一新且高貴優(yōu)雅,因此房間里電視收看得到多個衛(wèi)星頻道,有法語,也有英語和其他種語言,巧的是,這個醉醺醺的母親剛關(guān)上門,送走客房服務(wù)生,轉(zhuǎn)過身來面朝著房間、女兒和電視,一眼就看見前任情人的一只手給獅子咬掉,事情就這樣發(fā)生了!
她當然大聲尖叫了起來,這使得女兒也跟著尖叫。幸好她緊緊抓著第二瓶波爾多的瓶頸,不然的話,想必會失手滑落酒瓶。(那當兒,她可能在想象那瓶子是自己的一只手,正被獅子吞下喉嚨。)
她還來不及重述自己和如今已成殘廢的這位電視記者的一段舊情,獅子吃手畫面即已播放完畢,國際新聞頻道下一次重播這段影片,得等到一個鐘頭以后,不過每隔十五分鐘就會出現(xiàn)電視網(wǎng)所謂的“精彩預告”,說明接下來要播出的節(jié)目,每段宣傳短片大概十或十五秒鐘。三頭獅子在籠里爭搶無法辨識的殘肉碎骨;帕特里克脫臼的肩膀底下,那只失掉手掌的手臂正左右搖晃;華靈福就要昏厥過去以前一臉驚愕的表情;鏡頭匆匆?guī)У揭晃粵]穿胸罩、頭掛耳機的金發(fā)女性,睡在一堆看樣子是肉的玩意兒上。
母女倆多撐一個鐘頭不睡,以便再收看完整的新聞畫面一次。這一回,做媽的提起那位沒穿胸罩的金發(fā)尤物,說:“我敢說,他和她一定有一腿。”
她們就這樣,邊看電視邊喝掉第二瓶波爾多,在第三度收看完整的畫面時,竟淫笑歡呼起來。在她們看來,華靈福受到了懲罰,而她們所認識的所有男性,都活該受罰。
“不過呢!不應該是他的手。”母親說。
“是啊!說得對。”女兒回答。
不過,看了第三次猙獰的畫面,播出獅子吞下最后一口的畫面時,她們卻沉默下來,面有慍色,母親發(fā)覺自己在帕特里克就快昏倒前,把眼光轉(zhuǎn)開他的臉。
“可憐的混球!”女兒低聲說,“我要去睡了?!?
“我想再看一次?!蹦赣H回答。
女兒躺在床上,并沒睡,套房客廳里閃爍明滅光線穿透門板底下的縫隙,射進臥房,她的母親已把電視調(diào)成靜音,她聽得到她的母親正在哭。
女兒恪守本分,回到客廳,陪母親坐在沙發(fā)上,她們讓電視保持靜音,母女倆手牽手,再次收看可怕卻刺激的新聞畫面,幾頭餓獅無關(guān)緊要--變成殘廢的,是天下的男人。
“既然我們恨他們,為什么又需要他們?”女兒疲憊地問。
“我們恨他們,是因為我們需要他們?!蹦赣H口齒不清地答道。
電視上出現(xiàn)華靈福痛苦的臉,他兩膝一軟,跪倒在地,鮮血自前臂涌出。肉體的痛楚遮蔽了他英俊的面孔,可是華靈福對女性自有無法擋的魅力,連時差嚴重、醉醺醺的母親和她受創(chuàng)程度不遑多讓的女兒,都覺得自己的手臂也在隱隱作痛。
他昏過去時,她們甚至伸手想扶他。
帕特里克·華靈福從不采取主動,不過他使女人春情蕩漾,激起反常的渴欲,就連他把自己的左手送進獅口時也不例外。他對不分年齡、形形色色的女性都具有磁力,即使倒臥在地、不省人事,對女性仍是危險人物。
按照各個家庭常有的慣例,女兒大聲說出母親也觀察到、但悶在心里的事:“看那些母獅子!”她說。
沒有一頭母獅子碰他的手,它們的眼神在哀傷中帶有一絲渴望,甚至在華靈?;璧购螅釜{照舊瞅著他,那模樣幾乎就像是也對他含情脈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