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是河南人,是移民。他還是個受人尊敬的中醫(yī)大夫,他來到欣欣格拉的第二年就被我姥爺招為女婿。據說那時我家很叫人歆羨,常有牧人以及牧人的老婆、牧人的父母從云里霧里走到我家來。他們是來看病的。他們的病不外是風濕、胃寒、包蟲、經亂??苛四切┗脑挥械乃幉?,父親能治這些病。病人們都是些樸厚實在的人,不會只把感激掛在臉上嘴上。當他們離去后你會發(fā)現(xiàn)家門口立著一頭正需要擠奶的牦牛,或者你會聽到幾只肥壯的藏羊在門外咩咩叫。還有送銀制的首飾、器皿和銀鞘藏刀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獸皮的。父親不知不覺成了全家的頂梁柱。我們不種地,我們不把挖藥作為收入的主要來源,我們依仗父親的醫(yī)道就能吃飽喝足,而且天天有新鮮的牛羊肉。
可是,父親走了。在我五歲的時候他走了。他為什么要這樣?直到過了很久,我因戀愛而吃官司的事情發(fā)生以后,孤苦伶仃的母親來探監(jiān)時,才告訴了我那個父親出走的極其隱秘的原因。我父親不喜歡我母親。他們是在互相不認識的情況下托人作媒而成婚的。來到我家后父親就漸漸喜歡上了他的小姨子——我那比母親小八歲的尕姨娘。他偷偷地默默地鐘情于她,終于有一天忍不住了,就抓住她的手,抓住她那雙細嫩白胖的小手,在兩只號慣了脈、摸慣了藥方的瘦骨嶙嶙的手掌中搓啊搓。在最后一刻我的尕姨娘驚詫詫地叫起來。母親看見了,或者是姥爺看見了??傊潜蝗丝匆姷模皇怯晌业逆匾棠镎f出去的。母親大哭一場。我的尕姨娘也大哭一場。但包括一向顧面子的我姥爺在內,誰也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去斥責我父親。不就是摸了摸我尕姨娘的手么?沒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讓尕姨娘注意回避我父親就是了。姥爺大概就是這樣想的。日子很快恢復了原樣。日子恢復了原樣后我父親就走了。他去了哪里?去了縣城?去了荒原的別處?去了省會西寧?還是去了河南老家?誰也不知道。他一去不返。在我二十一歲的那年我理解了父親的一去不返:他內心的隱秘暴露了,全家人都開始提防他了。而他愛心不死。他由于愛心不死才知道自己愛錯了。我的尕姨娘對他永遠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墒歉赣H,你走了以后我怎么辦?我從此沒有了父親。
那條路一直向下。那條路上枯萎的車前草越來越少,漸漸沒有了。那條路的兩邊依然是荒無人跡的原野,皚皚白雪直走天際。突然有了綿延起伏的山脈,仿佛鼓起了一些巨大的雪塄。原來山就是這樣的,其作用不過是用白色的屏障擋住我們的視線。我想要是到了夏天,冰消雪融的時候,山也許就不存在了。山是雪造的。前面有了燈光,黑夜來臨了,縣城來臨了。欣欣格拉對我來說已經遙遠得不可企及了。
我們走下馬車。尕姨娘早就在路邊等候。她比我們早來幾天,她是來打掃房子的。大人們在午夜的寒冷中開始往房子里搬家什。我困了,走進房子,倒在尕姨娘暫時棲身的地鋪上昏昏然睡去。午夜開始的新生活里,有我對縣城的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