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罵呀,”呂寧奎對宋庚石怪聲道,“要是你襠里有丸子,你就和他對罵呀。”
“……呂寧奎兄弟,你的槍法很準(zhǔn),我建議你提槍回家打死那個縣革委會副主任,或者打死那個破女人。你再不要跟人家夸耀你的戀愛經(jīng)歷了。其實你第一次說時我已經(jīng)猜到:要么是他勾引走了你的未婚妻,要么是你未婚妻拋棄了你。二者必居其一。我想我沒有猜錯吧?可是,你打死他們中間任何一人,也等于毀滅自己。我想,你那么渴望在放哨時‘干掉一個’,你那么羨慕班長擊斃‘通奸犯’,恰恰證明你內(nèi)心被類似的事情壓抑著,我送你一個解脫辦法:當(dāng)你以后實彈射擊時,不要把胸環(huán)靶看成是蔣先生,而把它看成是那位副主任,或者是那位女人。試試吧,我也這樣試過。當(dāng)然,我是把它當(dāng)另外一些惡人,瞄準(zhǔn)、射擊,……”
呂寧奎望著黑夜,一言不發(fā)。
下崗后。宋庚石在前,呂寧奎中間,南琥珀殿后,三人回到十號。
屋里很黑,連遮光燈也沒開,那是專供上下崗人員用的。燈繩有三條:門旁一條,槍架上一條,班長床頭一條。宋庚石在門口站了片刻,瞎子似地摸進(jìn)去。呂寧奎從門旁摸了一把,顯然摸到了燈繩,但他甩開了。南琥珀聽見燈繩晃蕩聲,很想抓住它一扯。又想,算了,誰也不愿看見誰,要摸黑就都摸黑吧。他在門口站了很久,估計他兩人已經(jīng)把槍放上槍架,才輕輕進(jìn)屋,盯著那一排粼粼微光——全是槍栓,將沖鋒槍擱在最邊角的黝黑處。于是那里也亮起一星粼光,齊了。
南琥珀躺在床上傾聽,所有的床板都無動靜。他知道所有人都沒睡著,卻連翻身也不敢。他重重翻了幾下身,聽到幾處鋪板也隨著咯吱起來,他才胡亂睡去。
朦朧中又覺得燈亮了,南琥珀抬身看,呂寧奎從蚊帳里鉆出來,仍然是一身軍裝,原來一直沒脫。
“干嘛不睡?”
呂寧奎道;“批判稿還沒寫完?!?/p>
南琥珀記起:上午從連部回來,下達(dá)了任務(wù),明天連里召開第四次批判司馬戍大會,一班人人要發(fā)言。發(fā)言完后,發(fā)言稿還必須上交。南琥珀隔著蚊帳看他。想,怎么聯(lián)系實際呢?司馬戍呱呱呱,前沿全聽到,明天你怎么說清楚呀。有一條清楚,不反駁他是不行的。
呂寧奎把燈拉低些,又拽過一本《紅旗》,墊在紙下。摸出半支煙,又摸出一支煙,磕打著,接在一塊。點燃后,用口嘆息把火吹滅。后來就不動了。
鬧鐘嘀嘀答答。
李海倉也從蚊帳里鉆出來:“我那份也不行啊?!彼稣Z錄放到桌上,再摸索筆和紙。
呂寧奎朝邊讓了讓。
宋庚石也從鋪上爬上來,紙筆已在手中。他走到桌旁,欲尋個坐處。呂寧奎和李海倉一動不動,不知誰“哼”了聲。他退回床邊,四下看看,把倒地下的一張方凳提到墻角,就用它當(dāng)桌,蹲在地下寫。寫幾個字,他拿起紙,借著遠(yuǎn)處的燈光看一看,又埋頭寫。忽一聲悶響,凳子翻了,他膝蓋跪到地下,爬起來之前他先回頭張望,見到兩雙怒目。他從地下揀起滾得老遠(yuǎn)的筆,軟軟地爬上床去。他躲在蚊帳里寫。
墻上揚聲器傳出起床號。南琥珀將一只腳高高翹起,猛敲一下鋪板:“起床!”
班里人昏昏地集合完畢,見宋庚石老不出來。南琥珀跑回屋。一頭鉆進(jìn)宋庚石蚊帳:“怎么啦?”
宋庚石面無人色,額頭一片細(xì)汗。戰(zhàn)戰(zhàn)地道:“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