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父重情重諾,你已經(jīng)做了所有你能做的事,應(yīng)當(dāng)問心無愧。”子夜知他念及當(dāng)年往事,一念之間,腦中竟也隨之幻出無數(shù)過往鏡頭,心頭一酸,疼痛如電躥起,幾乎麻痹一身。
陸譫被子夜扶坐在殿前的石凳上,許久,心頭滔浪才能平復(fù)。歲月如刀飛過,舊時的俊逸如風(fēng)淡去,皺紋早已爬上眉頭,他已經(jīng)不再年輕的臉上,再沒有了當(dāng)年的風(fēng)華意氣,年少輕狂,唯有時間留下的傷痛,沉淀下來,無法磨滅。
似乎下定了決心,他的聲音淡而有力,帶著不容蔑視的威嚴,“跪下?!?/p>
子夜默不做聲,面朝著陸譫,依言乖乖跪下。
“還記得當(dāng)年她是怎樣教你的嗎?”
“我自然不敢忘記?!?/p>
“那我問你,什么是善?”
“上善若水。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萬物不爭?!?/p>
“很好。那你記得你答應(yīng)過她什么?”
“遠離塵世紛擾,宮廷爭斗,忘國仇,淡家恨,永不復(fù)仇。如果有一日能夠脫離樊籠,一定要尋找一處世外桃源,嫁一個謙謙君子,平凡一生,平安一世?!?/p>
“既然都沒有忘記,清風(fēng)閣夜宴,為什么要瞞著我這樣做?”陸譫雙目瞇起,想到當(dāng)日隱在舞姬水袖下那奪命一刀,幾乎要了子夜的性命,面色不由變了一變。
“子夜的苦衷,義父明白?!弊右沟偷蛧@息,眉間的三分憂慮隱隱而現(xiàn)。
“若為了聰兒……”
“子夜絕不答應(yīng)。”她不待他將話說完,直起上身,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十年來,義父為了聰兒不知道和他們交手多少次,每次都是身受重傷,幾乎喪命黃泉。若不是他看在我還有利用價值的分兒上,義父哪里有命能從邛城回來。你和天聰哥哥都是我至親的人,你年事已高,我絕不會再讓自己親人冒險?!?/p>
“子夜……”陸譫動容,行行濁淚幾乎從眼中滾落,連忙轉(zhuǎn)過臉,暗暗用衣袖拭了拭被盈眶而出的淚水浸得濕潤的眼睛。
“義父放心,等齊國的事了了,我一定會帶著娘跟你離開這里,再想辦法救出天聰哥哥?!弊右钩跞醵Γ恍囊逅吲d,神情漸漸頑皮而陶醉,“你知道的,這十年來,只有我算計別人,算計得了我的人,只怕還沒有出世!”
“你這孩子!”陸譫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他五味俱全,望著她不由舐犢情深,伸手將她扶起,“地上涼,快起來吧!”
云意殿位處齊宮西側(cè),靠近掖庭和永巷兩處,后妃們嫌這里晦氣障目,位犯太歲,離蕭逸所住的承乾宮距離又最遠,大多不愿住在這里。云意殿許久無人居住,宮婢早已養(yǎng)成懈怠習(xí)性,向來懶于打理。子夜性冷,只怕將來累及她們,索性一股腦將她們統(tǒng)統(tǒng)遣走,夜深人靜,不免顯得庭院清冷,花影婆娑。石臺周圍長年無人打掃,青苔斑駁成席,從凹凸不平的石板縫隙里鉆了出來,積了厚厚一層。
齊宮背靠高聳入云的煙霞山,山高千仞,雙峰插入九霄,看時云遮霧繞,恍如仙境。雖然時已入夏,夜來山腳依舊微涼。子夜衣衫單薄,跪得久了,膝蓋漸覺陰冷,見陸譫滿目疼惜,心中一陣溫暖盈肺,由衷道:“謝謝義父?!?/p>
“我若是知道你這樣不愛惜自己,一定會阻你去清風(fēng)閣。那天晚上你故意將我支走,偷拿了我的暗器,膽大包天到去刺殺霍顧北。等我醒悟過來,匆匆趕去,你已經(jīng)身陷險境,幾乎喪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