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漫長的告別 1(2)

漫長的告別 作者:(美)雷蒙德·錢德勒


“是啊?!蔽医o他一元小費,他謝謝我。整容的事他說得不錯。我這位新朋友的右半邊臉僵硬,比較白,有幾道細(xì)疤,疤痕旁邊的皮膚發(fā)亮。他動過整容手術(shù),而且是非常大的手術(shù)。

“你打算怎么處置他?”

“帶他回家,讓他醒醒酒,說出他住在什么地方。”

白外套對我咧嘴一笑,說:“好吧,你這個倒霉催的。要是我,我就把他扔進(jìn)水溝,盡管走。這些酒膩子只會給別人添麻煩。我對付這些家伙很有一套。現(xiàn)在競爭這么激烈,人得省點兒力氣,在緊要關(guān)頭①保護(hù)自己。”

“看得出來你從中獲益匪淺?!蔽艺f。他先是一副不解的樣子,然后發(fā)起脾氣來,但那時候我已上車啟動了。

當(dāng)然他說的也有點兒道理。特里?倫諾克斯給我惹來好多麻煩。不過這畢竟是我的本行呀。

那年我住在月桂谷亞卡大道一幢山坡上的小房子里,位于一條死巷的盡頭,前門有長長的紅木臺階,對面有個小尤加利樹林。房子帶著家具,屋主是一位婦人,目前到愛達(dá)荷州孀居的女兒家暫住去了。房租很便宜,一半是因為屋主希望能隨時一通知就搬回來住,一半是因為那些臺階。她年歲漸大,實在受不了每次回家都得面對長長的臺階。

我總算把酒鬼扶上了臺階。他很想幫忙,但兩條腿像橡皮做的一樣不聽使喚,抱歉的話說到一半他就睡著了。我開了門,把他拖進(jìn)屋內(nèi)。他癱在長沙發(fā)上,我給他蓋了一條毯子,讓他繼續(xù)睡。他打鼾打了一個鐘頭,鼾聲就像大海豚發(fā)出的。然后他突然醒來,要上廁所。如廁出來后,他斜著眼睛偷看我,想知道他究竟在什么地方。我告訴了他。他自稱特里?倫諾克斯,住在韋斯特伍德,家里沒人給他留門。他的聲音響亮而清楚。

他要一杯不加糖的咖啡。我端出來,他小心翼翼地端著托碟和咖啡杯。

“我怎么會在這兒?”他四處張望。

“你在舞者酒吧門外醉倒在一輛勞斯萊斯車上。女朋友丟下你走了?!?/p>

“不錯,”他說,“她百分之百占理?!?/p>

“你是英國人?”

“我在那兒住過,不過不是在那兒出生的。如果能叫到出租車,我馬上走?!?/p>

“有輛現(xiàn)成的車在等著。”

他自己走下臺階。前往韋斯特伍德的路上他沒多少話,只是向我致謝,還抱歉自己這么惹人嫌。他可能對很多人說過很多次這種話,順嘴就溜出來了。

他的公寓又小又悶,一點兒溫馨的感覺都沒有,如果以為他是那天下午才搬進(jìn)去的也不為過。綠色硬沙發(fā)前的茶幾上有一個半空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瓶、一碗融化的冰、三個空汽水瓶和兩只玻璃杯,玻璃煙灰缸堆滿了煙蒂,有些沾著口紅印,有些沒有。屋里沒有照片和任何私人物品。這間房子應(yīng)該是租來開會或餞別、喝幾杯聊聊天、睡睡覺的旅館房間,不像人長住的地方。

他請我喝一杯,我謝絕了。我沒多待。我走前他又謝了我?guī)拙?,那種感謝的程度既不像我曾為他兩肋插刀,也不像我什么都沒有為他做過,就是那種說沒有也有,說有但不明顯的樣子。他有點兒戰(zhàn)栗,有點兒害羞,卻客氣得要命。他站在敞開的門口,等電梯上來,我進(jìn)了電梯。不管他有什么缺點,他至少很有禮貌。

他沒再提那位姑娘,也不提自己沒有工作,沒有前途,最后一張鈔票已為一個高級蕩婦付了舞者酒吧的賬,而她竟不能多逗留一會兒,確保他不會被巡邏警察關(guān)進(jìn)牢房,或者被一個粗暴的出租車司機卷走,甩到外面的空地去。

搭電梯下樓時,我恨不得回樓上搶走他那瓶蘇格蘭威士忌。但事不關(guān)己,而且不會有用的。酒鬼想喝,總會想法子弄到酒。

我咬著嘴唇開車回家。我算是硬漢,可是這個人有讓我動心的地方。除了白發(fā)、疤痕臉、響亮的聲音和彬彬有禮的態(tài)度,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許這幾點就夠了。我再見到他的可能性不大。正如那位姑娘所說的,他只是一條迷路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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