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漓提著一顆心,只恨自己無力協(xié)助季漢宇。望著渾濁的海浪和幾近黑暗的天空,她不停地祈求上蒼保祐——當前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夠活命!
在她心中,此時的季漢宇,不僅是她的情人,更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相信他是靠得住的,從他堅定的眼神和非凡的鎮(zhèn)定,以及臂上隆起的肌肉中,可以感覺到希望的氣息游絲般傳遞過來。她決心不打擾他,不叫喊,盡量讓表情平靜。然而,她的心抑制不住地撞擊著胸腔,四肢麻木,腦子里混亂一團。以前看災難片時,雖然也跟著劇情的發(fā)展擔心甚至揪心,但畢竟是旁觀者;如今置換成面對災難的主角,她才認識到災難片中的人其實都是受到保護的,場景和效果是制造出來的,劇情也是設定好的。眼前的真實劇情,到底向哪個方向發(fā)展?是個謎,是個懸念。唯一讓她感到有希望的是,石礁和小島之間并不遙遠,雖然此刻看不見小島,但能感覺它就在不遠的前方。她深深地吸著氣,只盼能順利上島——此時的島,就是天堂,那里至少有帳篷、水和食物,至少有海浪無法沖擊到的山岡。她已下定決心,如果此次順利逃生,她將盡快回到大陸,回到城市,不再玩這種冒險的游戲了。
木筏在小心翼翼地行進。無論如何,它在行進。歐陽漓甚至感覺到自己的祈愿在發(fā)揮作用,至少在木筏的四周,沒有巨浪。如山般的浪頭總在遠處起伏,近處的波浪就像長了眼似的,總是給小木筏讓出道來,使它能緩緩推進。如果這種情況能延續(xù)幾十分鐘,他們就可以脫險,歐陽漓想。
然而就在歐陽漓稍稍松口氣的當兒,她瞥見了季漢宇驚恐的眼神。那雙一度堅定的眼睛,此時盛滿了恐懼,劃槳的雙手也停止了動作。歐陽漓側過頭,立即感到大腦一片空白,思維停止了運動。她看見,就在他們的左前方,海面正迅速移動著一道不知有多高多寬的巨浪,如同崩裂的冰川,朝他們壓過來……
“抓緊木筏……”她聽到季漢宇向她喊了一聲,然后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氣旋裹了過來,木筏連同她的身體,如同烈焰上飛舞的灰燼,毫無依托地飄了起來。隨即,無邊的浪頭從天而降,將飄起來的木筏和他們的身體一同卷起。歐陽漓抱緊短桅的雙手再也無法抵擋這巨大的沖擊力,轉瞬分開,無邊的黑暗和無法呼吸的窒息立刻劈頭蓋臉地裹住了她……她最后的記憶是機械地吞咽瘋狂灌入口中的海水,然后腰上一麻,失去了知覺。
核桃樹的枝葉繁密極了,密得看不到上頭的天空;核桃樹的枝干高大極了,俯身下視也看不清地面的泥土。歐陽漓心頭涌動一種朦朧的興奮,將腳向斜斜伸出的枝頭探去。枝頭掛著綠油油的核桃,圓得剛好能撐滿手掌。她的右手,隨著腳的探出,慢慢地伸出去。還是夠不著。她再向前探。樹枝有些彎,有些顫,但她的手離那個晃悠的核桃更近了。她深吸了一口氣,把上身彎成一個弧度,再向前探。終于,她的手摸到了那枚核桃的皮了,涼的,有些沁骨。她將手指鉤起來,去抓它。但是,她沒能抓住,腳下的樹枝發(fā)出一聲脆響。她的身子向下墜去,耳邊有風刀片似的刮過。她感到身體輕極了,像浮在水里一般。她來不及喊,也來不及思索,任由身體下墜。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她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呼喊,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焦急,絕望,撕心裂肺……她在身體撞擊地面的那一刻,猛然想起這是父親的聲音。但是,她已來不及回應了,因為她的意識被強烈的震動撞散了,像摔爛的蛋黃,零碎地攤在地上……
但她的身體仍然有感覺。她感覺到一雙大手抱住她,抱得很緊,然后她感覺到了急速的奔跑。她的頭部正撞破空氣的阻隔,向前沖,向前沖……這種模糊的意識在大腦深層一遍遍地涂抹,強化著她的記憶。是的,是父親在抱著她奔跑,奔跑到一個能讓她暢快呼吸和能看到光明的地方去。以前她就一直在那里,可是突然間她被隔離了,被窒息的黑暗包圍。她感覺強光就在前方,但自己只有依靠這雙強有力的手將她托過去。這個過程如此漫長。
她終于感到自己的身體穿透黑暗,進入那片白光里。于是她噴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悶氣,嗓子里箭一般射出一個聲音:“爸——”她終于喊出來。淚水隨即涌出。
她活過來了。
她一睜眼,就看到了季漢宇那張漲紅了的濕漉漉的臉。
這是怎么啦?剛才活躍在大腦深層的記憶,讓她猛然一驚。片刻之間,她想起來了,這是她七歲那年從老家院子里的核桃樹上摔下來的情景。然而,這時明明是在海上,半截身子泡在水里,季漢宇一手抱住她,一手死死地抓緊一根木頭。
四周的海浪仍在涌動,轟然有聲;海水不再湛藍,渾黃一片。原來的木筏早已散架,此時只剩一根比胳膊略粗的木頭,恰如一根救命稻草,大半截陷在水里。
歐陽漓一陣惡心,覺得腹脹如鼓,不由得噴出一口咸水,眼淚隨之溢出。她強打精神,向前方看去,除了涌動的波濤,茫茫大海上什么也看不見,也不知身在何處。
“阿漓,抓緊木頭……”季漢宇噴出一口水,大聲喊道。見她醒來,他紅紅的眼里有了光。
他慢慢移動她的身體,讓她能抓住那根木頭。然后,他松開了手,全身都在海里了。當木頭只承載歐陽漓一個人時,居然浮起三分之一。季漢宇一手扶定木頭,一手劃水,雙腿巧妙配合,試圖慢慢向前行進。
幸好此時風浪小了很多。季漢宇見歐陽漓醒來,不由精神大振,奮力劃水。若是木筏尚在,即使無帆,生存之望都要大得多。歐陽漓還不知道,在巨浪打過來后,季漢宇亦被巨浪擊入海中。再次浮上水面后,他決心找到她。在第五次深潛時,他摸到了昏迷的她,心下不禁狂喜。然而,饒他精通水性,但面對如此兇險的海上風暴,也是在鬼門關闖了幾回,才將她托出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