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離死別,你知道嗎?醫(yī)生不瞞我們,也不想瞞你,你得的是癌癥,是晚期癌癥??!醫(yī)生告訴我們你已經(jīng)聽到了他們的診斷意見,你很堅強,很面對現(xiàn)實,但這個時候我們都面對現(xiàn)實,又有什么用!
你聽得見嗎?聽見你動一下吧,手指動一下?
你真的要離開嗎?真的嗎?是不是我們在做夢?我和你每次吵架后都幻想那吵架是個噩夢,不是真的,真的――是我們正在相愛!你真的要離開我,我不知道能不能抗得住這道“坎”,我這兩天心口又堵又疼,我怕是要疼死,怕是要跟你去……
一切,都留不住啊。我鉆進影視圈,去混那些榮耀、名聲,我能帶著走嗎?就像你,你這么匆忙就要走,根本沒有先兆,說走就走,你能帶走什么啊?我現(xiàn)在只想和你在一起,從前的日子不知道珍惜,現(xiàn)在珍惜卻來不及了……
郭林,我用什么可以換回你?換回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換回我們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日子?
郭林,非得要在這樣的生死之間,才能感覺到人的真實嗎?其余時間,我們大家都好像在戲里,你說是嗎?
你聽得見嗎?聽見你動一下吧,手指動一下?
……
我聽得到沈玉的話,我也一夜沒睡,極力去記住她的每一句話。沈玉共說了不下三十次“你聽得見嗎?聽見你動一下吧,手指動一下”,我每聽到一次都使勁去動自己的手指,可惜,我的手指沒有任何反應。我感覺我的神經(jīng)在疼痛中被中斷了,中斷在胸口部位,不再向四肢蔓延了。我想,我的血也許也開始凝固了,也許,身體已經(jīng)發(fā)涼了。
天亮之后我開始了劇烈的疼痛,我的肌肉、皮膚都在抽搐,疼痛在腹部開始,透到后背,擴展到胸、脖子、頭……我開始出汗,雖然我汗水已經(jīng)很少。
這是我經(jīng)受過的最慘烈的疼痛。整個身子都在燃燒,燒灼著內(nèi)臟,心,肝,肺,胃,每一口呼吸都是燒灼,每一點燒灼都好像能讓我聽到滋滋的聲音,就像一塊肉放在烈火上燒烤。
沈玉瘋了一樣找到醫(yī)生,她把一張銀行卡放在醫(yī)生手里。
――這是我的卡,這里有十萬塊,密碼是我的生日和郭林的生日,512826,全都放在您這里,您給郭林最好的止疼藥,最好的,別讓他疼,他這樣疼我受不了,讓他別疼,好好的去……
我睜不開眼睛,無法看到屋里的沈玉。我想她一定操勞得不成樣子,一定沒有了往日的明星風采,她一定只把長發(fā)扎成馬尾,不再用任何化妝品,她一定只穿那件深色的燈心絨休閑裝,她說過在最忙的時候她只穿這件衣服……她還能熬下去嗎?
我又還能熬多久?
發(fā)病九十個小時后,我開始了平靜。我試圖睜開眼睛,但只能睜開一道細縫。我沒看到沈玉,也沒看到我媽,我看見兩個影子,一男一女,好像是孫元波和他老婆葉君,他們依偎在一起,坐在我的床腳。這是我見識過的最樸實的愛情和婚姻,孫元波兩口子還有柱子兩口子,令我垂涎三尺,自恨不如。
爸,人在要解脫的時候是不是都那么平靜?那種平靜比平常日子里的平靜更適合思考,或者說反思。你在當年解脫的時候,離開我媽的時候,有沒有過特別平靜的一瞬間?
我用了“解脫”,這是人們常說的詞兒,我知道這只是個“詞”,真正的詞義在我見到你之后已經(jīng)懂了一些,它只是個詞匯,代表一種狀態(tài),而它真正的狀態(tài)并不是人們對這個詞寄托的狀態(tài)。
我要解脫了嗎?我要解脫了吧。我得快點回憶一下這二十幾年的路程。小時候我是不是很乖?把我媽氣哭過嗎?上學時是不是很調(diào)皮?長大后是不是很上進?我是不是一直讓我媽操心?我媽聽到我的病情后哭著對我叨念:孩子你去找到你爸爸,媽也就不用操什么心了……
我解脫了,我媽怎么辦?她就從此一個人了,多好的女人怎么會這樣孤苦!我解脫了,沈玉怎么辦?她是真愛我的人,其實找到一個真愛,是多么艱難又是多么幸福的事?。∥液退膼矍槔锍霈F(xiàn)很多波折,出現(xiàn)數(shù)不清的糊里糊涂的東西,我們都被社會灌輸了糊里糊涂的東西,那些東西沒一個是真理,卻讓我們差一點忘記了愛情和生活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