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穿過院子,尋思是怎么回事。雯小姐立起身,懷里死死抱著皮包,像生怕被人奪去。白人除了接送女傭,從不來這一帶,我也樂得如此,伺候了他們一整天,我不想回到家還要看他們眼色。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來這兒,”她說,“我只是……不知道我們還能在哪里說上話?!?/p>
我在臺階上坐下,每塊脊椎骨都在生生作痛。女娃兒總被她外婆嚇得驚魂不定,淌了我一身的鼻涕眼淚,我這會兒整身的鼻涕眼淚味。街上滿是去好人露紋娜家為羅伯特祈福的人群,孩子們在路中央玩著球,人人都回頭向這邊張望,他們準以為我被炒了還是怎么著。
“是,小姐,”我嘆了口氣,“我能為你做什么?”
“我有了個主意,我想寫點東西,不過我需要你的幫助?!?/p>
我長長吁出一口氣,我喜歡雯小姐,可是,姑娘,你好歹先來個電話。她不該這么冒冒失失地不打招呼就在門口現(xiàn)了身。哦,不,她從天而降委身前來就像我家大門隨時就該為她敞開。
“我想采訪你,聽你說說作為一個女傭的生活是什么樣?!?/p>
一個紅皮球滾落在幾步開外的院子里,小瓊斯穿了馬路過來撿球,見著雯小姐嚇得畏畏縮縮,他跑近來抓起球便飛似的逃了,像是生怕她會追來。
“像瑪瑞娜太太專欄那樣?”我問,面無表情,“怎么收掇屋子?”
“不,和瑪瑞娜太太的那個不一樣,我說的是本書?!彼d奮地張大了眼,“寫的是為白人干活的故事,比如說為……伊麗莎白干活是什么樣?”
我轉過頭去看她,這就是兩個星期前,她在李弗特太太家打算問我的事。“你認為李弗特太太會同意這么做?我們談論她的事?”
雯小姐垂下了眼,“嗯,不,我在想我們不告訴她,我得保證其他女傭也同意不說出去。”
我蹙緊了眉頭,這才咂摸出她在說什么,“其他女傭?”
“我希望能采訪到四五個,全面展現(xiàn)出杰克遜女傭的生存狀態(tài)?!?/p>
我朝四下望了望,我們就這么無遮無蔽地坐在外頭,說的話全世界都能聽到,難道她沒察覺這有多危險嗎?“你到底想要聽什么樣的故事?”
“他們付你多少錢,他們怎樣對你,衛(wèi)生間,孩子們,你見到的所有事情,好的壞的。”
她磨刀霍霍興味十足,對她而言,這就像場游戲,有一瞬間,我覺得有些惱怒。
“雯小姐,”我悄聲說,“那對你來說不是有些危險?”
“如果我們小心點……”
“慢慢,你知道要是李弗特太太發(fā)覺我在背后說她,會發(fā)生什么事?”
“我們不會告訴她,不會告訴任何人,”她降了降嗓門,可仍按捺不住興奮之情,“這是個私密的采訪?!?/p>
我只是瞅著她,她莫不是瘋了?“你聽說今早那個黑人男孩的事了嗎?他們拿輪胎撬棒揍他,就為了他不小心用了白人的廁所。”
她愣怔地望著我,眨了眨眼,“我聽說今早有些騷動,但這——”
“還有我那住在考特郡的表親雪樂,他們把她車子給燒了,就因為她去了選舉投票站?!?/p>
“從沒人寫過這樣的書,”她終于壓低了話音,我尋思她終于開竅了,“這將是本史無前例的書,完全嶄新的視角?!?/p>
我瞅見一群身著制服的女傭走過我的房子,她們往這里張望,看我和一個白人姑娘坐在屋前臺階上,我咬了咬牙,料定今晚電話準會響個不停。
“雯小姐,”我一字一頓地說,巴望她能聽進去,“我要是跟你做了這事,我的屋子怕是要被燒得一干二凈了?!?/p>
雯小姐開始啃咬指甲,“可是我已經……”她閉緊了眼,我想問她已經怎么了,可又怕聽到她說出什么來。她從包里摸出張小紙片,在上面寫上她的電話號碼。
“求你了,你至少再考慮一下?”
我嘆了口氣,望著暮色四合的院落,盡量輕緩地說,“不,小姐。”
她把小紙片放在我倆中間的臺階上,隨后上了她的凱迪拉克,我累得直不起身,便只是坐在那兒看著她的車緩緩駛上馬路,那群玩球的男孩子們讓出馬路,肅立在一邊,像望著殯車般目送她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