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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節(jié):雪地上那最后一排腳印(17)

知青的愛與恨:雪地上那最后一排腳印 作者:馬至中


“球的,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他使勁甩了甩自來卷頭發(fā),“憑他們怎么樣!老子認了!”

“這是什么話?你可千萬別這么想,我們都應該好好活著!只要活著,總會有希望的!”我說。

“活甚來!來時抱著莫大理想,為家鄉(xiāng)、為學校、為父母爭光,好好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這會兒可好,成了現(xiàn)行反革命,就算不被槍斃,我也沒臉活呀!”

他說完,停了很長一會兒,目光望著我身后,突然,他發(fā)瘋似的沖我喊:“你他媽跟我說這些有屁用?我是反革命!明兒就槍斃呀!干你屁事!”他大聲吼著。

我沉默無語,心想,他不會是真的瘋了吧?

沒想到他更加變本加厲,歇斯底里地吼道:“你要好好做人!你是個好人!你跟老子不一樣?老子是反革命”

我瞠目結(jié)舌,像頭蠢驢,“老孔!你這是個咋?簡直瘋了!”

“我本來就是瘋子!”

“老孔!你……你怎么六親不認?”

“滾你娘狼牙山的!你好、你紅,干我屁事!少教訓老子!你這小紅崽子!”他憤怒得無以倫比,眼睛瞪得溜兒圓,“撓球的!紅你媽個球咧!還敢教訓老子,老子還要教訓教訓你呢!”

說著話兒,他掄起拳頭沖我砸過來,可手還在空中,就被從我身后竄出的兩名公安,把他的手死死抓住了,我這才吃驚地發(fā)現(xiàn),原來在我身后早就站著兩名公安了。

“這畜牲?還敢撒野,把他銬上!”年紀稍大一點體態(tài)胖胖的公安,冷冷地命令道。

年輕一點的不由分說,把一幅明晃晃的手銬子,銬在孔智超干瘦的手腕上,他還沒吃完的半碗傀儡蛋灑在桌子上,幾根凍硬的咸菜棒橫在空碗里。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也一下子明白了,原來,孔智超早看見了我身后的兩名公安,他是為了救我——才演的戲!

胖公安回過頭來沖我問道:“你就是祁建國?”

“是!”我回答。

“我姓張,是縣公安局的!”他自我介紹說。

我沖他點點頭,心想,這位也許就是單重舉說的那位張局長吧?

“跟我走!”他說。

我低著頭,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食堂。

第十八章

“小球孩子!你犯了事,往我頭上推?你毛還沒長硬!”孔智超還在屋里聲嘶力竭的叫罵!但我心里明白,他這是讓我把責任往他身上推,一股酸楚楚的暖流,頓時涌向心頭,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我抬頭看了看他,隔著玻璃窗,他舉著帶手銬的雙手,沖我點頭,我偷偷地朝他揮了揮手,再見到他的時候,已經(jīng)是幾個月之后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會是那樣一個結(jié)局!

胖公安回頭眊了我一眼,我下意識地跟緊他,二人一前一后來到一間屋里,屋子不是很大,靠窗前兩張大桌子拼在一起,門邊兒有一個小方凳,屋頂上吊著一個臟不溜秋的小燈泡,除此之外沒有其它陳設(shè),很顯然這里就是審訊室了。

我沒敢往小方凳上坐,站在門邊兒,等著胖公安發(fā)號施令。

“局長!”一個小公安恰在這時走進來,把一打材料遞到胖公安手中說道:“您要的材料都在這兒!”

“好的!你去把小徐換回來,另外,那幾個都咋?要是他媽的不老實!就捆起來端正端正態(tài)度!”

“是!局長!”小公安應聲出去了。

我的心直哆嗦,我明白“端正端正態(tài)度”意味著什么!

我心驚膽戰(zhàn)、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局長的身后,他也根本不理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一打摁有紅色手印的材料,也許是故意的吧!我想,不一會兒,那個姓徐的公安走了進來,我一看就是剛才給孔智超戴手銬的那一位。

徐公安跟胖公安對了一下眼神兒,什么話也沒說,一邊一個在桌子后面坐好;徐公安把頭上的大檐帽放在桌子的角上,從抽屜里拿出筆錄紙,準備好了沾水筆和墨水,顯然是擔任記錄;胖公安則把手槍從腰中抽出來,放在桌子上,槍口直對著我,很顯然是擔任主審。

我的目光落在那把手槍上,黑洞洞的槍口和他們身上的藍制服一樣,都給我一種冷森森的恐懼之感,但他們大沿帽上的紅五星,卻釋放著溫暖的紅光。望著這一切,我木然覺得:本來是站在革命隊伍最前沿的我,卻稀里糊涂地成了無產(chǎn)階級專政的對象了,我明白,無論我如何辯解、抗爭、憤懣,都無濟于事,以前的我灰飛煙滅了,現(xiàn)在的我是地地道道的、不準亂說亂動的、不管承認還是不承認的:“黑五類”或“牛鬼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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