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裝少年裝到十四歲也該打住了,因為我越來越像個女孩兒——我是說,體型與外貌。有一段日子我曾厭棄我是個女孩兒的身份,這讓我很不自由。我不知有多少女孩兒有過這樣的歲月,發(fā)覺自己不能大呼小叫、不能拳打腳踢,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量不知不覺就抵不過同齡的男孩兒——我是說律致,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我對他不能蠻力,只能智取,這讓我非常失望。我失望時一度對我父親抱怨,為何我是個女孩兒,我父親錯愕之后卻被束之蒙安慰——是的,只有束之蒙,因為他知道我不會抱怨太久。他知道這一點恰如他知道讓我甘心于此的是我早早就喜歡上了一個男孩兒。
律楨。是呀,律楨。一切的轉(zhuǎn)機都是從律楨那個問題開始的。也或許是從束之蒙告訴我答案開始的。那一次我忽然選擇性地將我與律楨的對話告訴了束之蒙。除卻他,我父親和施契都不知道??墒?,直至他死去我才明白束之蒙那一刻的心情,他不想我永遠惡與孤獨——因為他那時就已經(jīng)病了,而我們都不知道。我回去那天是個多好的晴天,遠空有無數(shù)星辰,我的束之蒙在樹上望遠,他說:“有一個傳說,說地上死了一個人,天上就會多一顆星星?!边@句對白永遠介于生死與轉(zhuǎn)變之間,是一個人對死亡思考的開始。我爬樹的本領(lǐng)不算高,差點兒到不了束之蒙所在的位置,他照例給我搭把手,可這一次我感到了他的搖晃。我以為是我重了,他也是這么說的,可真相是他時常開始感到頭暈、思維混亂。我對他的諷刺撅嘴,他還言不由衷地笑我,“真的,你看看你,手臂這么粗……”他停了一會兒才說,“女孩兒還是要像個女孩兒的樣子?!?/p>
其實他從不這么說話,可我急于問他那個問題,一點兒也沒有留意他的不同。
我對他說了律楨對我說的一切,也許束之蒙就是在那時便覺得律楨是執(zhí)意與自己的父親作對的。但他沒告訴我,也許他想告訴我,可他的隱瞞并不是為了欺騙,他只是希望我自己去發(fā)掘律楨的一切——因為他問我“馥鱗丫頭,告訴我,你愿意對他說真話嗎”的時候,我點了頭。
束之蒙說,惡人當然會說真話,就像好人也會說假話。有些真話是會傷人的,有些假話也是會幫人的。我被他的說法繞得一團糊涂,可我的惡人刮了刮我的鼻子——那一刻,我真的感覺那個鬼魅善言的束之蒙變成了一個溫和的父親——他繼續(xù)說:“馥鱗丫頭,你想不想要個好朋友?就像我和你父親和施契那樣?”
我盡力地思考著。
“惡人是因為他做了傷害他人的事才被稱做惡人。像我們,都做過。但這不代表我們沒有想要珍惜的人。你對他說真話或者假話都沒關(guān)系,未必是對他的傷害,一切取決于你是否愿意珍惜這個人。”他看著我的眼睛,那一瞬狡黠的光漾過去,我便覺得束之蒙永遠是那個能說出讓我欽佩的話的人,“我們可以自私到犧牲別人來成全自己,也可以無私到犧牲自己來成全別人——我們的罪惡在于利用別人,并不是不會對另一小部分人誠懇。當然,并不是全世界的壞人都是這樣。馥鱗丫頭,你要慎選你想要誠懇的那個人,他必然會成為你唯一的弱點。而罪大惡極之人永遠也不希望這個弱點出現(xiàn),所以他們永遠不會珍惜一個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