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說:“你也很厲害呀,你和劉伯溫聯(lián)起手來,這是逼朕下罪己詔??!”話不中聽,卻并不嚴厲。
“天下有那么多文人墨客,有那么多秉筆直言的史家,這段佳話在他們筆下必能流傳后世,一個君主君臨天下幾十年,留下什么都不重要,名聲是第一的?!?/p>
這話說到朱元璋心里去了,他太在乎史家那支筆了。
他說:“你很有辯才,劉伯溫沒辦到的事,你輕易地辦到了?!彼樖肿テ鹱郎夏枪戳酥旃P的字條,說:“朕答應(yīng)了,放人。”
“我替楚方玉,替天下讀書人謝皇上。”李醒芳跪了下去,他的秉性和清高的品格,注定他的膝蓋輕易不彎,但為了楚方玉,他向朱元璋屈膝了。
朱元璋抬抬手,讓他起來,說:“但她既已現(xiàn)女兒妝,仕途是走不得了,哪天你帶她來見朕?!?/p>
李醒芳說:“那她不會來?!边@話很令朱元璋意外。
朱元璋驚訝地問:“朕對她有不殺之恩,她清高到連來謝恩都不愿的地步嗎?”
“皇上何不把人情做到底,何不把禮賢下士的風度做到極致呢?”
朱元璋哈哈大笑:“太過分了。好吧,朕回頭具個紅帖子,請她來赴宴,你來作陪,如何?”李醒芳笑了,可以說他收到了全功。
這個時候的楚方玉正在刑部大牢里受著煎熬,她料定自己必死,前幾天劉基和宋濂來看她時,她只求給她紙筆,對于劉基來說,這不難辦到,他說了,別人不敢駁。
臭蟲滿墻爬,蚊子撲面,在這樣惡劣的環(huán)境里,楚方玉仍能靜下心來寫字,這令牢子們驚訝。一燈如豆,楚方玉膝上鋪著紙,牢子們不知她在寫著什么。門外兩個牢子喝著酒,吃著菜在議論:“這人夠呆的了,死到臨頭了還有閑心寫字兒!”另一個說:“給他送紙筆的劉大人更呆。這時候倒送點吃的呀,也做個飽鬼?!?/p>
頭一個牢子說:“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給你塞銀子就行方便吧?!便y子是李醒芳出的,他賄賂牢頭是怕楚方玉受苦,其實有劉基的關(guān)照,又聽說她是差點中了狀元的人,不使銀子,牢子們也不敢虐待。
靜寂的夜里,躺在干草鋪上,望著漆黑的棚頂,楚方玉覺得自己很無謂,她本以為朱元璋起自貧寒,得到江山不易,他實行了那么多肅貪便民的政令,他是能有一番作為的。這是楚方玉肯折腰入仕的原因,原本以為她用重槌擊響鼓,會得到朱元璋的賞識,卻不料他如此褊狹,竟說她“離間皇上骨肉”,看起來,種地的畢竟是種地的,扶不起來的天子,她鄙棄他。這么一想,心早灰了,為自己這樣輕率地殿上獻策而自我菲薄。
她不會屈膝折腰去求生,她唯一對不起的是李醒芳。他們是一對畸形的戀人,相交相知多年,卻沒有談婚論嫁,李醒芳早有此意,楚方玉卻不樂意,她不想學(xué)李清照,詞填得那么好,還不是丈夫的附屬品,跟著丈夫忽而開封,忽而江南,楚方玉更看重特立獨行。
直到生命終結(jié)之時,她才真正后悔了,后悔自己讓李醒芳白等了,她建立在沙灘上的一切,學(xué)問、功名和愛情都隨著風雨襲來,流沙一樣坍了,什么都不剩。
后半夜,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忽聽一陣腳步聲,還有牢子問話、開鎖聲,楚方玉在黑暗中睜開眼,暗想,是大限到了嗎?她心里一陣凄楚,連向李醒芳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了。她忙爬起來換衣服、梳頭,她不能狼狽上路。
聽牢子們吵嚷的內(nèi)容,她聽明白了,奉皇上特諭,無罪開釋。這太具有戲劇性了,會是真的嗎?還是在夢中?這分明不是夢,李醒芳提著燈籠不是來接她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