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遽然止住哭笑,馬戲團猴子般,整頓腿腳,拉伸脖頸,抖顫著,歉疚地,怯生生朝外看去。的確是一個站臺,卻全然陌生,他坐了這么些年的地鐵,記憶中從未抵達過。站臺上不見一條人影。應(yīng)有的候車人像是早已憑空蒸發(fā)。這是哪兒?為什么會在此停下?是誰決定的?他正犯疑難,不知怎么辦,就聽見一片巨囂,恍若海嘯,遠遠近近漫卷而起——車門軋軋地自動打開了。
顧不得去想是怎么一回事,他一頭沖出去,逃離陷住他的列車——也許它馬上又要瘋狂運動起來,那他就真的無以脫身了。他沒有叫上仍在昏睡的同行者們。這才明白了,不管走多遠,大家只是陌路人。這個確鑿顯明的事實,至此他才幡然醒悟,而以前竟一直昏昧無知。但出去后,他又頗后怕,回望一眼。慘綠的列車果然是一條巨龍——是的,如假包換的真資格巨龍,卻不是什么吊睛白額猛虎,直長的鋁皮身軀,大模大樣臥在站臺上,仿佛從來就不屑動彈。車門都譏嘲逃跑者似的,咧開了笑嘴。但除他外,無人能夠出來,包括司機。
他穿越一百來米長的站臺,是小跑著的,卻像跋涉萬里。空氣中沖來一股膻怪味兒,像亂葬坑中的尸體在腐爛,地面是藍黑色的,潮濕而陰冷;周遭若有大霧彌漫;污濁腐朽、搖搖欲墜的圍巖上,掛滿結(jié)晶的、人血似的大顆水珠,在叢叢青苔下面緩流慢溢;史前時代一樣,看不到人類的痕跡——沒有廣告牌,也不見任何文字、符號、圖示和標(biāo)識;有一層彗星般的蔥綠色熾光,在影影綽綽地微微招搖……好像來到了另一世界。但這就是宇宙飛行嗎?他仿佛回到了夢游的歲月。
墻上一臺剪紙般的掛鐘,垂頭喪氣地停在了他上車的那個時刻。他慌不擇路地朝他認為是車站出口的方向奔去。沿途,看見了像是售票室、站長辦公室、派出所的房間,都門戶洞開,卻沒有一個人,屋內(nèi)似乎長滿茂密的、火舌般的叢叢荊棘。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就是最后一人了。他活到了六十歲,卻被熟識的世界拋棄一般,強制地中斷了旅程。他像需要氧氣似的,渾身苦澀地皺縮起來……終于快要升至站口了。身后像被打了一記空拳。他驟然停下,扭頭看去,卻什么也沒有。是的,并無人跟上來!然而,真正令他沮喪的是,一道鐵柵欄已把地鐵出口鎖閉。他出不去了。誰關(guān)的門呢?誰不讓他逃生呢?緊趕慢趕,卻還是錯過了出站的時間。他凄笑一聲,緊抓住冰雕般的鐵欄,滑坐在地上。
外面,龐大而嵯峨的城市,果凍祭品一般,懸浮在烏油的骯臟燈火之盞中——卻像是一個正在高速飄走的河外星系。午夜才剛剛過去,有卡通一樣的車輛在黑色的月亮下浮游。世界仿佛依舊,他卻被隔阻在它之外了。他又觸觸身體。它恢復(fù)了實體感,無法穿透了。若說是陰謀,卻更像是個玩笑。只剩下淚痕依稀干涸,剛才的確是哭笑過——老婆知道了也許會揍他的……他與原本如若屬于自己的世界,那個容他吃喝拉撒睡的世界,只隔了薄薄一層,他像晚期肺癌病人一樣用力吸氣,僅能嗅到世界那世故的冷絕。可是,他還記得,駐停在地下的列車中,還有人類在咸魚一樣昏睡。他又回頭去看。
仍然無人逃出來,成為他的共患難者?!拔?!”他朝著打小相依為命的城市,像面對威嚴(yán)的父親,生疏地低喚一聲,憂心忡忡地巴望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走過來對他說:啊,你怎么啦?需要幫助嗎?可是無人現(xiàn)身。就在這時,他聽見從下面的站臺那兒,似乎逸發(fā)出了幽微的響動——像是腳步聲。他既已對來自地面的救援失望,雖毛骨悚然,卻又像蜜蜂受到花香吸引,猶豫片刻,便不由自主地,強撐起來,轉(zhuǎn)身走下。于是,他又看到了淪陷在淤泥般黑光中的站臺,列車還化石一樣嵌于其中。他不禁又一次熱淚盈眶,這才覺得自己其實是打心眼兒里熱愛著地鐵的。
——有一些東西正從車門里紛紛攘攘擁出來。卻不是乘客,而是陌生的、活的形體。矮矮的個子,草綠色的身體,穿著灰色連褲服,用透明膠似的東西蒙住臉,正靈巧地從車廂里往外搬運什么。他趕緊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在驚懼中,卻抑制不住好奇,窺覘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