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繡閣(2)

天香 作者:王安憶


 

就這么一日過一日,到了冬至。將祖宗牌位從蓮庵移到碧漪堂上,點了百十盞蘿卜燈,又從地窖搬出夏天收著的冬瓜,同樣掏空鏤刻,做成十二座大燭杯,熊熊燃燒著,氣象十分興盛。雖是華麗糜費,但是祭奠,所以名正言順,并不出大規(guī)。

其時,阿昉阿潛,還有那一對雙生,分別是六歲、五歲、四歲,規(guī)規(guī)矩矩磕了頭,申明世與夫人看了很歡喜。尤其是阿潛,生得唇紅齒白,神清氣爽,不像是鎮(zhèn)海的兒子,倒像柯海的。向鎮(zhèn)海一問,知道已經(jīng)在家中讀書。問是誰教的,回答竟是柯海的媳婦。申明世心中暗說一聲:怪不得!鎮(zhèn)海媳婦是個顢頇人,教不出這樣清俊的小子??潞5南眿D只生了個丫頭,且早已與柯海勢不兩立,命中大約無子,將聰明才智用于侄兒阿潛,倒是兩相得宜。碧漪堂前池子上,落了一層薄雪,月色與燭光里,只見熒熒點點。古人有道是: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雪湖,雪湖不如月湖。如此,今晚天香園蓮池四景中占了兩景,稱得上良宵。

冬至是大祭,供的是一只全羊。以下是豬頭,再下是整只鵝、整條魚——魚是申明世做官時的朋友,從松花江捕捉的一條馬哈魚,冰桶裝著,千里迢迢送來,就有一只全羊的大小。

因蓮庵是申家的家廟,所以凡家中祭祀,申儒世一家亦過來叩拜。申明世趁此與儒世商議,開春應將蓮庵再擴一擴,如今說是有一座正殿兩翼側(cè)殿,其實只是一個套院,僅夠供奉長生牌位,凡大祭日都需移動,終不是長法。海瑞已被吏部參了一本,回家賦閑,新首輔張居正也不喜歡海瑞,對他的申訴一味敷衍??雌饋?,蘇松地方興許會改政,風氣已然輕松許多,所以,擴家廟正當其時。申儒世卻勸明世暫緩,張居正不喜歡海瑞,可對江南地方的奢靡風氣,其厭惡只怕有過之無不及。新皇上是個孩子,還不都聽張居正?洪武皇帝創(chuàng)建本朝,向以儉樸為根本,只“正本清源”四個字就可判是非,不如收斂著大家太平。申明世不服氣,說兄長總是謹小慎微,凡事往壞處想,據(jù)說張居正自己做派就很豪華,所乘官轎都分內(nèi)室和客室,那花費不都是咱們的稅銀?擴家廟并不是玩樂上的事,是祭祀祖宗。申儒世回答八個字:爾愛其羊,吾愛其禮。這場商議告一終結(jié),擴建家廟的事暫且擱下了。

江南氣候濕重,身上不覺冷,潮氣卻已浸入,一般人沒什么,鎮(zhèn)海媳婦就不行了。六月天手腳都是涼的,先生說并非受寒,而是血脈不和,經(jīng)絡欠通。不管和不和,通不通,總之,她就是一個“冷”字。園子里的繡閣上,炭盆里的火烤得臉生疼,依然暖不了她,撐到冬至以后,就又躺下了。屋內(nèi)不敢開窗,又怕中炭毒,最后只得學了北邊人,用棉褥子做成帷簾,將房間裹成個被窩卷,床上再鋪蓋幾條狗皮褥羊毛氈,滾水沖了銅湯婆子,腳下一個,手上一個。屋子里黑黑的,白日也得掌燈,只見錦被底下的人,越來越小,臉越來越白,雖然在說話談笑,卻覺得越來越遠和虛緲。人們私下都說,鎮(zhèn)海家的這回病得不祥。傳到小綢耳朵,小綢卻不信邪,心想,我有墨呢!

現(xiàn)在,常坐繡閣里的人,就只有小綢和閔了。缺席不到的那一個,是這兩個之間的傳話和通事,沒了她,余下的人都無法交道。兩人默然無語地埋頭各自的活計。小桃和二姨娘已多日沒有過來,忙著各自房里的事。幸好有丫頭帶了頡之、頏之玩,玩的也是繡活。閔專門為她們支一架花繃,描了花樣,一幅燕子歸巢圖。原本丫頭是隨她母親繡的,現(xiàn)在則是另打頭,兩個妹妹并排坐下首,面對面。三個姑娘全穿了鑲毛領子毛袖口的緞面襖,像昭君出塞的裝束。那丫頭,分明已是個淑女的模樣,她父母是人里的龍鳳,俊男倩女。她呢,花里采蜜,采來的都是花里的瓊漿。凡看見的人,不由得就想,不曉得誰個人家有福分娶她呢?雙胞胎還小,不過五歲光景,模樣沒長出來,但也綽約有一股嫻靜,穿針引線很是心細手巧。這三人在一處自然要說些話,或者姐姐教導妹妹,或者妹妹央告姐姐,繡閣中這才算有了動靜,不致太沉悶了??煽偸请y挨!冬季天短,沒幾個時辰日照,這些日子又常是陰霾天,沉暗得很。手里的針線不是為了活計,倒是打發(fā)時間,就像是沙漏,一針一針,一個白晝過去了。每到暮色降臨,繡閣上不掌燈就看不見什么,掌了燈又好像夜深,只得下樓來。園內(nèi)亭臺樓閣失了顏色,余下輪廓,倒變得清晰,心里似也澄明了,略松快一些。然而下一日,依然是,甚至更沉重的陰霾天,患病的人亦無起色。

這日,申夫人忽來到園里,上了繡閣。閔以為是來催那繡帳,趕緊說快了,快了,再有一個月就成!申夫人卻讓她慢慢繡,并不著急,徑直去看那三個小的繡活。走過臨窗一架無人的花繃,略微注目,離開了。那是鎮(zhèn)海媳婦的花繃,繡的是一幅海棠,茜紅的花朵,繡了幾瓣,另幾瓣還是線描的花樣,看起來就有一種凋敝。丫頭在繡一只燕子,就用齊針,黑是黑,白是白,自有童稚的樸拙。那雙胞胎一人繡一片葉子,也是齊針,繡得很平整。申夫人看得出神,那巢里的雛燕,張著紅嘴,嗷嗷待哺,嬌憨可人。抬眼環(huán)顧,周圍麗人繡羅,想這園子從名字起,就有娟秀氣息,桃林、蓮池,如今又有繡閣,樣樣件件,繁衍生息,漸成巾幗天地。眼睛又一次停在海棠花的繡繃上,曉得那繡主是再難來了,方才想起此行的事由,不禁感到一陣戚然。停了停,讓人將三個孩子領開,從隨身的女人手中取過一段綾羅,梅紅色隱羅紋。閔的娘家?guī)状椆?,做姑娘時見過織物不計其數(shù),看得出這不是一般的綾羅,而是上等嘉湖絲料,花機提線織成,顯見得是宮中用物,大約是老爺做京官時得到又存下的。

申夫人將梅紅綾羅遞到小綢手上,小綢警覺地一收手,綾羅險些兒落地。隨身女人要接,被申夫人撣開手,再將綾羅遞給閔。閔不敢不接,直瞪瞪看著綾羅,那梅紅艷麗得逼人,叫人駭怕。申夫人左右看看這妻妾二人,原本是不共戴天,如此這般,到底坐在了一處,覺著欣慰。但不免又要想起那通好的中間人,眼中就要有淚了。定了定神,申夫人說話了:你們姐妹情誼好,無論替她繡樣什么,究竟只有二十三四,裝裹太素凈了,讓人更難受。小綢睜著一雙圓眼,朗聲說:母親在說誰呢!申夫人并不責怪她沖撞,也不接她的話,只按自己的意思往下說:這匹綾子是忒華貴了些,只是想到那孩子性情那么仁厚,生了兩個兒子,就一心想要好好地發(fā)送,別的也顧不上了。小綢還是問:母親說什么發(fā)送不發(fā)送的,咱們家不都好好的!申夫人看見大媳婦滿臉慍色,以為“生兩個兒子”的話傷了她,卻也沒心思補救,嘆息一聲,立起來,轉(zhuǎn)身下樓了。這兩個都忘了起身送行,只坐著,那一匹梅紅無比的搶眼,簡直叫人心驚。

閔的眼淚落下來,啪的一聲。小綢卻笑起來:說什么呀?青天白日,信口胡謅!閔哭著叫了聲“姐姐”,小綢厲聲道:誰是你姐姐!閔再不敢出聲,低頭飲泣。小綢笑道:我才不怕呢!上回不是都說不行了,結(jié)果如何?我有墨呢!墨里的寶,通常人家哪里曉得,別看他們申家富,造得起園子,娶得起三妻六妾,其實沒多少見識的!上人不過才中個進士,那也還是沒根基。閔害怕了,止住淚看小綢,小綢臉上浮著紅暈,笑得越發(fā)厲害:像真的似的開墨廠,那制出來的墨不過是供市井店肆記流水賬罷了!他們見過什么好墨?好墨里有真珠、麝香、岑木、雞白、醋石榴皮、水犀角屑、膽礬、皂角、馬鞭草、藤黃、巴豆,只怕他聽都沒聽說過——閔多少聽出來了,小綢并沒有糊涂,她是將一肚子的傷心事都傾在了柯海身上。小綢向閔轉(zhuǎn)過臉,她從來沒有正眼看過閔,這會兒看了,可閔知道她不是看的自己。你知道嗎——小綢對了閔說,閔也知道這個“你”并不是指她——我娘家那幾個姨娘為了爭墨,都鬧起了訴訟,姨娘們又不讀書不寫字,她們爭什么墨啊?那豈止是墨,是珍藥!別說一般的病癥,都能起死回生!不是我瞎吹吧,上回,生阿潛時,闔家老小都親眼見的,是不是?小綢直對了閔問,閔只有點頭的份。還不快點將那勞什子丟開!小綢去奪閔手里的綾羅料子,閔抱緊在懷里不肯松手。兩人就撕搶著,一來一去,其實并不是撕搶那料子,那料子有什么呢?一個笑著,一個哭著,看起來就好像姐姐在欺負妹妹。最后,料子被扯散,淌在地上,一地的梅紅。閔哆嗦著手從地上摟著料子,像是要把地上的水摟起來,摟起來又滑下去,徒勞無益的樣子。小綢袖手看著,看著,不出聲地哭了。

最終,是在梅紅上繡粉色的西施牡丹,一長串小荷包似的花朵,銀色細長的蕊。其實是一味藥,藥名叫做當歸。小綢和閔面對面地繡,每每到更深人靜。下人們也不敢勸她們歇息,只在一旁侍候茶水,打點炭盆,掌起十數(shù)盞琉璃燈,將個繡閣照得通明。園子里的聲息都偃止了,野鴨群夾著鴛鴦回巢睡了,只這繡閣醒著,那窗戶格子,就像是淚眼,盈而不瀉。一長串西施牡丹停在壽衣的前襟,從腳面升到頸項,就在闔棺的一霎,一并吐蕊開花,芬芳彌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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