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一陣風(fēng)地習(xí)繡,認真上心的就小綢一個。鎮(zhèn)海媳婦精神頭差了許多,略用多了眼便發(fā)暈。小桃及一幫仆傭,多是浮躁的性子,不過是湊熱鬧地繡些粗使的活計。丫頭呢,到底還小,是當(dāng)玩意兒。小綢的繡工自然遠不及閔,但她讀過書,還臨過元人的幾筆畫,比如趙孟夫人管道升的竹,所以她針下的繡活就流露幾分畫意,自有一種雅致。有時候,小綢還脫離樣本,自繪一幅圖案,連閔都要借來摹仿的,當(dāng)然是求鎮(zhèn)海媳婦去索討。雖然這些日子混在一處,但畢竟她們并沒有正式交道,還要靠鎮(zhèn)海媳婦。小綢的繡活混在閔的一起,柯海一眼便可識出哪一件不是閔的,而是小綢的??匆娦【I的東西,柯海黯然神傷,他眼睜睜看著,不敢出手去碰,怕把它驚動了似的。停一會兒,嘆息一聲,走開了。
如今她們幾個相聚繡活,多是在天香園西南角上的白鶴樓。那白鶴樓的名字來自造園子的章師傅家,他家不是在白鶴江邊白鶴村?當(dāng)年老爺去請章師傅時親眼見過江上的白鶴,十分的吉祥。白鶴樓臨蓮池而起,底下是一片荷田,曾經(jīng)來過一只白鶴,卻沒有棲下,盤旋一陣就飛走了。但不知從何時起,又從哪條水道,游來野鴨,野鴨中雜著一對鴛鴦,晝出夜伏,同飛同宿,這邊的氣象便活躍起來。樓的規(guī)制并不大,僅一楹,但有三疊。第二、第三疊全是杉木鋪地,就隔潮,四面環(huán)窗,雖小卻敞亮,翹檐長長地伸出,系著琉璃鈴鐺,風(fēng)一吹,丁零當(dāng)啷。她們將繡繃安在二疊中,立幾道屏風(fēng),遮擋午前與午后過劇的日光,案上燃幾盒香,祛除樓下漫上來的水腥氣。在樓上繡活,于幾方面都便利,小綢是斷不會去閔處的,閔也不敢向小綢的院內(nèi)涉足。有一段是在鎮(zhèn)海媳婦樓上,可她那房里終年藥味不散,染在繡活上,她們玩笑說:還以為家里開了藥鋪。天好的時候,就在園子里,樹底下,廊里面,可總歸免不了下雨刮風(fēng),又得回到鎮(zhèn)海媳婦的“藥罐子”里。后來是鎮(zhèn)海想起這么個地方,著人去收拾打掃,竟再恰當(dāng)不過。有要看繡活的,不必四處去找,就往這里來。漸漸地,就有人稱它為“繡樓”,柯海以為不雅,兀自改作“繡閣”。到六七月,紅蓮開了,映得池水好像一匹紅綢,綢上是繡閣,何其旖旎!
繡閣上穿行往來的人不少,連申夫人都來過幾回,看了花樣,又看繡工,最后用小綢自繪的一幅梅,令閔繡一頂紗帳。因費工甚糜,閔手上的活全放下,專繡這一件。妹妹回門幾日,也在閣中設(shè)一架繃,她哪能常住,不過由二姨娘抽空做上幾針。再則還有大伯申儒世家的女眷,時不時來瞧幾眼。真正坐定在此,算得上閣主的,其實就是那三個!天入冬了,隔著屏風(fēng),生兩個炭盆,因怕炭氣熏了繡活,四周擺放了常綠的藤蔓植物。鎮(zhèn)海媳婦畏寒,手攏在羊羔皮的袖筒里,看那兩個做活計??匆粫?,嘆息道:小小一條蠶,吐出絲,經(jīng)幾道繅制,治成線,再染與漿,合綹又分辟,穿進針里,千絲萬縷,終成光華麗色,天知道是誰造物。小綢說:這還是可見的,是人力可為,那看不見的,才是神功!鎮(zhèn)海媳婦問:比如哪些?小綢說:比如盤古開天,女媧補天,混沌中分出上下黑白;再比如后羿射日,大禹治水,方才水陸分明,有了個清明世界!鎮(zhèn)海媳婦問:那盤古,女媧,后羿,大禹,是人還是神呢?小綢說:無形之人,有形之神。鎮(zhèn)海媳婦沉吟一時:我說是神人一體,就論從桑蠶到織紡,再到羅繡,都是神假借人手!所以,養(yǎng)蠶人家正月要祀嫘祖;蠶初出,要敬馬頭娘;收完蠶繭,再要去廟里謝一謝。閔早已停針,聽得入神,只是插不進嘴,此刻,卻不禁冒出一句:我爹爹的織機房里,供的也是嫘祖呢!鎮(zhèn)海媳婦說:養(yǎng)蠶治紗,方才有羅綢織緞,本是一個祖先。見兩個大的沒有怪她多嘴的意思,閔又斗膽多說了幾句:我娘說嫘祖是黃帝的正宮妃子,這么說來,從黃帝時候,就有絲業(yè)的,那蠶和桑算得上古物了!小綢冷笑:什么不是古物?咱們吃的用的,哪一件不是從古到今,不過就是越制越精!就說稻米,最初是鳥耕,風(fēng)吹來些野種子,然后就人力替代,將地做成田畈,選種,育苗,再選苗,育種,循環(huán)往復(fù)……鎮(zhèn)海媳婦向閔解釋道:姐姐的意思,每一件東西都是有來歷的,不會憑空生出。既已開頭,閔便不肯罷休,緊著追問:那么頭一件是從哪里來的呢?這一句有些把兩個問倒了,怔忡一下,小綢道:天工造物!話說到天,就不好再往下追了,三個人心里都有些悵然,因感到了天地的久遠。此時,天又沉暗下來,暮色涌進樓內(nèi),結(jié)成一團團的氤氳。炭盆的火也弱了,寒氣沁浸,三個人收拾收拾下樓去了。
這一冬,園子一反慣例,沒有封門。因墨廠要制墨,繡閣上亦趕著活。池子里的殘荷收拾干凈,池面變得格外廣大。草木落了葉,枝條疏朗,展露出天宇,十分遼闊。瓦上,地上,石上,臺階上,結(jié)了薄霜,顯出清潔爽利,但也不是冷寂,因人跡頻繁。為減免往返,園子里專辟一處膳房,柴火炊煙,鍋開鼎沸,將冬日的寒素驅(qū)散,換來又一種熱鬧。碧漪堂里生一個無比大的大炭盆,供人圍坐歇息。炭盆外圈著銅護欄,就不怕小孩子灼傷,所燒全是上好精炭,有專人隨時添加,無一絲煙氣,不致中炭毒。于是,宅中人沒事也過來取暖說話,小孩子往炭盆扔栗子白果,爆得噼噼啪啪響,仿佛年節(jié)一般。這二年,申家約束著過日子,不敢有什么大舉措,以免太招搖。家中沒擺過大宴席,園子里也沒添什么景物,只在春去秋來換季之時稍事清掃,大人孩子都有些憋悶。如今,借了墨廠和繡閣的由頭,聚在園子里,申明世只作看不見,于是,漸漸地便放縱起來。
先是柯海請了錢先生一幫子朋友看墨廠,看過了自然要留飯。在阜春山館擺桌,什么都沒有,只一具大火鍋,涮羊肉。羊肉是湖羊肉,著人去湖州買,專挑膘肥體壯的,買下后不乘船不上車,而是趕著走一路。走到上海,身上的膘都落了,余下夾精夾肥的貼骨肉,嫩而緊實。宰了,掏去內(nèi)臟,放露天凍了,片成削薄的片,裝盤端上。倘若單是涮羊肉,就不是申家,而是錢先生家了。申家自有一路冶麗的做派,將長蘿卜截成段,圓蘿卜就整個兒地取來,胡蘿卜只留粗大的根,芯子一律掏空,嵌入蠟燭,點上。桌上,案上,幾上,總有上百盞蘿卜燈。是為驅(qū)走羊肉的膻味,也為點綴。后來,越雕越精細,將蘿卜雕出鏤空的花,一根燭在里面,真是晶瑩剔透。
這伙朋友聚在一處,自然不能安于吃暖鍋,總要興出些花樣,有人央柯海領(lǐng)繡閣上去看看??潞b鹦【I,不敢答應(yīng),只能令閔取些繡件來給大家賞。閔也不頂愿意,嫌那些油手臟了繡件,但到底犟不過柯海。自從閔學(xué)了些小綢的脾氣,柯海卻不是像對小綢那樣俯就,而是變得蠻霸。這世上,柯海只受得一個人的委屈,就是小綢??潞㈤h的活計展示給人們看,一片咋舌聲,就有人出銀子定制。這一回,倒不是敢不敢的,柯海自己就不愿意了。他的妻妾鬻女紅,于申家的臉面有傷。像阮郎則另當(dāng)別論,不是一般的情誼,本來是饋贈,收銀子只是個意思。連錢先生,柯海都沒有應(yīng)呢!可是不久,就是這幫人里面,卻有購得申家繡品的??潞2幌嘈牛屗脕砜?。下一日,那人果然帶來了,是一只荷包,面上繡一串紫葡萄,也是圓鼓鼓地突起著,鮮艷可愛??潞2唤曰罅?,心想這荷包并沒有經(jīng)他的手,是誰在園子內(nèi)外私通?但等拿到閔跟前,閔只瞥一眼,便說,是園外面的人仿的。仿得確乎十分精心,到底卻不一樣。葡萄的針法她們都是用套針,就是長短針參差,一批批相嵌疊加,轉(zhuǎn)折方便自然,顏色也好由淺入深,或者由深入淺,于是顯出果實的圓潤飽滿。這荷包上的葡萄是用接針描的,世人們所謂繡,大凡指的就是接針,花卉鳥獸,只一針接著一針,總能描成。也難為這荷包的繡主有耐心,描得仔細,一層又一層。閔又拿來她繡的葡萄比照了看,柯海才看出那贗品針跡冗繁累贅,多少臃腫,而閔繡的則顏色瑩潤,絲路單純,雖是看著有立面,事實卻細膩平滑,柔美得多??潞⒓儇洈S還給那人,卻平添一重擔(dān)心。申家的繡活漸得名聲,難免有市井無賴招搖撞騙,壞了繡活的品格還在其次,最怕的是申家的女人受輕薄??潞Ec阮郎通了番書信,阮郎與他出主意,起個號,繡在活計上,好比落款。如此這般,倘若有人斗膽將名號一并仿上,等于有意冒假,一旦發(fā)現(xiàn),都可告官。至于起什么號,就由柯海自己定奪??潞O脒@繡閣就設(shè)在天香園,直接叫做“天香園繡”,好比“柯海墨”的由來。“天香”二字,一有天工之意,又有一派嫵媚風(fēng)流。想好了,卻不敢去說,因知道繡閣里的事都是小綢主張,不會讓他插手。只得從鎮(zhèn)海那里走,從鎮(zhèn)海到鎮(zhèn)海媳婦,再到小綢。小綢聽這名就知道出自柯海,但并不點穿,錯就錯,全當(dāng)是鎮(zhèn)海的意思,認了。自此,凡申府的繡件,必繡上“天香園繡”幾個字,外邊的人想仿也不敢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