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東宮心事(10)

皇運 作者:九宸


雨勢已大弱,細微的雨滴仍能飄至。民房宅居大半已泡入水中,西地沿岸的堤壩全然塌陷,碎石沙礫由雨水泡過,匯成溪流延地勢逼入水難最重的陋地。雨勢雖小,天卻依然陰霾,悶重得逼攝人心。快馬奔馳了半日,一口水未進的延陵易儼然有些錯愕,災情比之想象之中的更嚴重。

自入西郊,便再未看見衣衫完整的路人,滿路都是乞討的難民。沿途一地浮殍,比瘦若枯柴的難民還要數(shù)不清。每吸入一口氣,皆能聞到犯嘔的酸臭,是尸體的味道。

延陵易一手推開賢兒手中的紙傘,空步上前,朝著萬民堤的原址逼近。那形似泥土沙礫的材質(zhì)幾乎要刺痛她雙目,一指向前,忍不住地顫抖:“賢兒,你去看看,那堤壩實料是什么!”

賢兒聽言忙向前,卻在親眼看到后驚得撲倒在前,滿手握緊濕成泥渣的陳質(zhì),連聲顫道:“主子,怎么會,怎么會是泥沙。老王爺怎么可能會用沙礫筑壩?不是的,不是的!”

“走開!”延陵易猛出了聲,身子繞過忠兒賢兒朝前栽了幾步,親手捧起與忠兒手中相近的泥沙,久久地凝視,久久地怔愣。除了不信,仍是不信。五年前,益州大患,萬民堤是延陵王代民請愿興建的大堰,亦是由此堰,延陵族聲名大盛,益州百姓無不贊言相賀。她曾隨延陵沛文親自下益州視察督監(jiān),那三年興建,是以耗盡了他全部心血,她已記不得他為興建水事下益州多少次,又風餐露宿過多少回。她只記得他本是略白的鬢發(fā)因著那三年,因這萬民大堤花白了大半。書房中成年堆積的圖紙草案便能理出數(shù)十摞。由大司空做起,投身工部數(shù)余年,一生興造水利城物無數(shù),以畢生之力傾注于繕葺土木、修浚城池、程式工匠的延陵王,怎么會親自督下如此工程,舉萬民之力興建了連豆腐渣都不如的萬民大堤?不僅僅是不肯信,縱連想也不愿。

但不信不想,眼下滿掌細碎沙石軟礫又是何物!

五年后,又是大患重現(xiàn),曾被譽為天屏的萬民堤脆弱得不堪一擊,沿岸盡數(shù)坍塌。死難上千的民眾,滿路餓殍浮尸,還有橫飛肆亂的水蛭災蟲,每一處實景,都沖擊著延陵易緊守的防線。

“益州知縣說,沿岸堤壩,西面塌得最甚,東面卻是絲毫未損?!敝覂杭皶r添言,值此天災慘境,很難以平心靜氣去想是人為還是其他。她是至死相信老王爺?shù)?,一心為民矢志不渝的老王爺絕無可能會克扣災款民餉貪圖私利。

“西面?!毖恿暌孜⒁Я搜栏?,心口滯下,“是賤民署。”是京郊最窮最密集的地方,也是一旦生災禍患人難最重的一區(qū)。便是在如此至關緊要且敏感易亂的區(qū)域,萬民堤塌了。

賤民署,三字成針,狠狠穿貫心口。

延陵易顫身而起,由著冷雨灌入脖頸,逼人的涼意竄入,卻察覺不到寒冷。

“延陵易?!彼砗笥腥嗽趩?,隔了漸起的雨聲,已是聽不清了。她怔然回身,恰見那身影撲來,陋衫女子剛由城門口討了官府的布粥,回程路上,見了久未逢面的故人,有喜更有怒,滿碗稀粥潑向她周身。

延陵易未躲,任著粥米臟了滿身,稀稠的濃汁由她發(fā)間墜下,順著眼眉落了痕跡。二人最后一次相見也是三年前探訪益州了,亦是萬民堤建成之時。這丫頭的火爆脾氣還是一點未變,延陵易吸下一口氣,輕輕喚道:“遠柔?!?/p>

這女人,有一個好聽的名字,曾叫延陵易羨慕過好幾時。夏遠柔,她叫夏遠柔。

她還記得那個時候,賤民署住有一位年事較高的老婆婆,常念道女孩子名字要起得耐聽,才會嫁得好。名字太硬,反是要走比常人更艱難的路。所以,她一直不喜歡自己的名字,單名一個“易”字,雖隨意簡單,卻是潦草,硬得失了柔氣,所以她才會走上一條遠比他人更為艱辛的道路。

“心掛天下萬民?延陵一門倒真是狗屁。你們的萬民堤是害人堤吧?救命錢也成了黑心銀子。延陵家的富可敵國便是基于此從而興起的嗎?延陵沛文可以這么做,他的兒子也可以,只你捫心自問,你,延陵易,也可以嗎?”夏遠柔僵直了身子,一手指著滿地浮尸,“不認得他們了?做了名門氏族的女兒,便不記得是他們以雙雙骯臟卑劣的手將你抱大,不記得你喝過她們的奶水吃過她們討來的米汁,更記不起你是從何走出去的嗎?延陵易,賤民署也該有你的名字!”

第二章 東宮心事(11)

益州西地洪澇泛濫的第五日,圣元帝命令水事都領局徹查萬民堤沖毀之責。三日后,京畿營軍授得皇命,率數(shù)營衛(wèi)入益州災地,押降欽命重犯,由京都尚書督府議事裁決。

此日清晨,澹臺公世子兼京畿前左營指揮使澹臺贏遲駐足于賤民署難營,于帳外持天命圣諭,朗聲詔責延陵王歸京受審。

帳中延陵聞音,幾步而出。連著五晝夜未歇,奔走于災地難營,訪查探問,調(diào)動全城救濟災銀庫糧,面色并不好看,但除了衣衫染了多處污漬,鬢發(fā)面容仍是清白素雅。

論親疏,澹臺贏遲算也是她嫡母娘家的表兄,兩家多年前并無過多往來,延陵易對其也并不熟絡。只澹臺仍記得少時尋訪姨娘,同這于京中頗具“盛名”的延陵大小姐有過幾面之緣,大體印象皆是淡淡的,知道她為人很是冷淡寡恩,也知道這個女人野心盛于男子。

“延陵王,水事都領局審察明列堤壩十余處大隱之患,此一事關乎民生萬計,帝盛怒,請您先一步入尚書臺督府候等皇詔?!卞E_贏遲照著皇諭指下令,復又擔心她未聽明白,壓了聲音關切道,“延陵表妹,你聽明白了嗎?皇上這是要徹查延陵府,你等已是欽命要犯?!?/p>

“京都尚書督府?!毖恿暌字啬盍寺暎Ⅻc下頭,目光沉定,“我隨你去?!?/p>

“是不是要先與姨娘報一聲消息。你若直接入了督府審獄,便少不了幾日,準備些衣物也是必要的。”

“不用了?!毖恿暌啄抗庵北葡蝈E_,似堅定,卻更像命令,“不需告之延陵府?!?/p>

澹臺眸中微亂,未想到這女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執(zhí)拗,意欲再勸。是她把此事看得太輕,還是不明白審獄是個什么地方?她真是以為輕松隨意入了去,便能不出半刻相安無事而出!支應延陵府,也是要姨娘買通各路,求下保全之術。

“澹臺贏遲,多謝了?!彼h首一笑,眼中卻全無情緒。

正是她這般泰然,才引澹臺心底難安。果真是延陵易,無論什么境況,都不會輕易露顯出自己的思量,讓人拿捏不準,更是端量不出她的底線為何。他回應一下,卻酸了唇角,沉思再三,終是親手為其掀起轎簾,長睫輕抖后,目中僅能寫滿一字——忠。

延陵易押禁尚書臺的消息傳至東宮時,尹文尚即正陪著玄音夫人用膳。隨侍太監(jiān)春熙由中宮欽安殿得了密令正匆匆奔入,迎頭便跪倒于地,疾聲詳盡表明。

啪地一聲,尹文尚即驚得甩下手中玉箸,轉(zhuǎn)身便立,只圍著桌案繞上幾圈,復又沉沉坐穩(wěn),平了心緒,冷聲叱問:“此事,延陵府得信兒了嗎?”

“消息一路封鎖而下,您看是不是要小的偷偷告了延陵世子爺。”

尹文尚即十指成拳,輕落了幾案,雙眉更緊,“不必?!?/p>

“太子爺?!贝何跷戳系教尤绱朔磻偷鸵粏?,聲音發(fā)澀。

“這事,我們也當不知道吧?!币纳屑疵偷卮沽穗p目,聲寒下,隱隱地顫。延陵沛文之氣節(jié),朝中上下無一不識,然如今草草列案審罪,必是圣元帝要借此由頭將延陵家一壓至底。他已明了帝意,又怎敢隨意插手讓父皇不快!故作不知,隱忍不發(fā),才是上上策。

待春熙退后,尹文尚即重拾了箸筷,卻愣了許久,心中滑過隱痛,或許對那個女人真的是一點一點在意多了。初始還僅是想著彼此利用,從而存積勢力,再以后,便渾然不在自己控制之中,她似乎有一股子與眾不同,便是那么清冷疏涼的性子,總能掀起他征服的欲望。要得天下,便要先穩(wěn)下這女人。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想得到她,關于她的所有,他都不能讓。

沐玄音敏感地察覺到太子的惘然之色,朝著他碗中夾了一筷子珍食,似不經(jīng)意道:“太子爺既是這般在意,何不依著自己的心意行事?萬事揣摩,萬事考量,累得還不是您自己?!?/p>

“玄音?!币纳屑吹亓隧?,忽地嚴肅道,“于你心中,尹文尚即是何人?”

“是太子,是全天下除卻帝王最尊貴的人,是玄音愛慕一世的丈夫。”她目光迎視,并未有絲毫閃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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