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是寫作練習學校,和跑步一樣,越常練習,表現(xiàn)越佳。偶爾你會提不起勁,三英里的路程,每一步都在抗拒,可是你還是勉為其難地跑了。有興致也好,沒興致也罷,你都得練習,可不能坐等靈感來了,想跑的欲望涌現(xiàn)了,才開步前進。靈感和欲望絕對不會自動來報到,尤其當你身材已經變形,而且一直在逃避,更休想它們會來。然而倘若你定期跑步,訓練自己的心智去適應,或不去理會那股抗拒的心情,你就是去跑,并且在跑到一半的時候,愛上了跑步,當你接近終點的時候,反而極不愿意停下腳步。一旦停步了,便渴望下一次的跑步。
寫作亦是如此,你一旦埋首寫作,便會納悶,自己怎么會耽擱了那么久才終于坐在書桌前。經由練習,你確實得到進步;學會更加信賴深層的自我,并且不屈從于心底有意逃避寫作的那個聲音。有件事真是奇怪,那就是我們從來不會質疑足球隊在一場比賽之前,是否應該花上好長一段時間練球,可是碰上寫作這回事,我們卻難得給自己練習的空間。
寫作時,不要說:"我將寫一首詩。"這種心態(tài)會使你當場呆掉。盡量不對自己有所期許,坐在桌前,說:"我有寫出世上最爛的垃圾的自由。"你必須給自己空間,沒有目的,痛快地寫。我過去的一些學生說,他們決定寫作偉大的美國小說,但連一行也沒寫出來。要是你每一回一坐下,都期待著要寫出偉大作品的話,寫作帶給你的,永遠只有大大的失望。此外,那份期待也會讓你遲遲無法動筆。
我要求自己,一個月寫完一本筆記本。(我總是為自己設下寫作的行動綱領。)把本子填滿就算,那便是練習。我的理想狀況是,每天都寫。我說了,那是理想狀況,要是沒達到理想,我會小心地不責難自己或慌張著急,沒有人能事事符合理想。
我才不管筆記本頁邊或頂端的空白,我把整頁寫得滿滿的,我已不再是為老師或交作業(yè)而寫,我是為自己而寫,不必顧慮任何限制,連頁邊空白也不必在意,這讓我得到心理上的自由和許可。而當我寫作的時候,我其實是在烹飪,往往會忘掉標點符號、拼字等等。我也注意到,我的筆跡有了變化,變得較大、較松散。
學生在課堂上寫作時,我常四下環(huán)顧,我看得出有哪些學生在某個片刻真的埋首其中,寫在當下;他們更為投入,身體姿態(tài)也顯得放松。這又和跑步一樣,跑得很順的時候,會覺得沒有什么阻力,你全身上下都在運轉,你和跑者結為一體。寫作到真的很順時,寫作的人、紙、筆、思緒,統(tǒng)統(tǒng)都不見了。你只是寫啊寫的,別的事物都消失了。
寫作練習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學會信賴自己的心靈和身體,并培養(yǎng)耐性和不具侵略性的態(tài)度。藝術的世界何其遼闊,一首詩或一篇短篇小說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寫作的過程和人生。有太多作家寫出偉大的著作,人卻發(fā)瘋、酗酒或自殺了。寫作的過程教我們保持神志清明,我們在寫詩和小說的同時,應設法保持心智正常。
藏傳佛教大師創(chuàng)巴仁波切說:"遭逢巨大的反對力量時,我們必須保持開放。雖然沒有人鼓勵我們開放,但我們仍須一層層打開心扉。"練習寫作亦當如此:我們必須保持開放,信任自己的聲音和過程。到頭來,如果過程良好,結果也會良好,你會寫出佳作。
有位朋友曾表示,每當她準備為一張畫得不錯的黑白素描涂色時,總是先拿幾張自己不怎么在意的素描練習一番,以便暖暖身。寫作練習也是為你想寫的其他任何東西做暖身動作;它是底線,是寫作最初始、最基本的開端。你所習得對自己聲音的那份信任,會從而受到導引,創(chuàng)造出一封商業(yè)信函、一本小說、一篇博士論文、一出劇作,或一本回憶錄。然而,它也是你必須一再重拾的東西。別以為:"我懂了!我知道該如何寫作了!我信任自己的聲音,我要著手去寫偉大的美國小說了。"著手去寫小說是好事,可是別停止寫作練習。這讓你維持不走調,就好像舞者在跳舞以前得先暖身,或跑者在起跑前得做柔軟體操一樣。跑步的人不會說:"哦,我昨天跑過了,身體很柔軟了。"他們每天都會暖身,做伸展動作。
寫作練習擁抱你整個生命,但不要求任何邏輯形式:沒什么第十九章須承續(xù)第十八章的動作這回事。這是一個你可以狂野自在、無拘無束,把夢見奶奶的湯的事和窗外千奇百怪的云層糅合在一起的地方;它沒有特定的走向,只與當下整個的你息息相關。把寫作練習想成是一雙慈愛的臂膀,讓你沒有邏輯、沒有來由,一心只想投入。那是我們的原始森林,我們在此凝聚能量以后,才開始修剪我們的庭園,寫作我們優(yōu)美的書籍和小說。要持續(xù)不斷地練習,不可荒廢。
就是現(xiàn)在,請坐下,把這一刻交給我,不管此時你腦中有什么思緒,寫出來。你可能從"這一刻"寫起,最后卻寫到七年前你出嫁那一天所佩戴的梔子花。這樣也行,別試圖控制它。不論你腦子里涌現(xiàn)了什么,堅守當下這一刻,而且讓你的手不停地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