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舍旺也是出生在溫王屬地架瑪吐草地的寶力朱海屯,是一家臺吉戶(貴族),從小也上伊森格爾貴族學堂師從云燈阿,自認為貴族出身的青年才俊,眼高過頂。那時蒙古社會等級森嚴,他認為貴族永遠是“烏蘭-亞斯坦”(紅骨頭),平民永遠是賤民“哈爾-亞斯坦”(黑骨頭),因而覺得一個兵役戶平民出身的老嘎達憑什么如此高升壓過他這貴族?由于受這根深蒂固的等級觀念影響,他從小就走上跟嘎達梅林完全不同的道路。那位被百姓稱之為“莫日根”即聰慧先生的云燈阿,看著這一對為人秉性截然不同的弟子,有時會跟老友哈爾感嘆,長生天給人同樣血肉之軀同樣雙腿,我老朽教他們的也是同樣文化文字,可這兩個人邁出的腳步和所用心智卻完全不同,真是天命弄人哪!
韓舍旺送走了王相林,從鄭家屯回來。當路經伊森格爾貴族學堂,去王府復命時,正好在大門口碰見一人。那人就是已成為云先生第一個女弟子的貴族小姐牡丹。牡丹原先也家住東邊溫王屬地架瑪吐一帶的諾日木屯,離韓家很近,她父親仁欽臺吉跟韓舍旺很熟。而且,韓舍旺曾幾次托媒人,想聘牡丹給其弟弟韓舍布當媳婦,卻被牡丹一口回絕?,F(xiàn)在,韓舍旺看見牡丹嘻嘻哈哈像假小子般,而且還進了學堂讀書,心中很是不快,于是擺出一副長者和官爺的樣子,訓誡牡丹道:“成何體統(tǒng)!一個貴族格格,廝混在一幫爺們兒中間,瘋瘋癲癲的,丟盡你祖宗的臉面!”
這一下惹惱了性格率直又清高的牡丹,她當即毫不客氣地回敬道:“韓阿布嘎(叔叔),往后本格格可要改口了,稱你叫韓忽魯蓋(渾賊)了!你算草地上的哪只螞蚱,敢跑來教訓姑奶奶?我上學堂學文化,關你姓韓的什么屁事?還在這兒充老大訓人?”
這一下,韓舍旺的臉頓時成了豬肝色。他惱羞成怒,舉起手中馬鞭訓斥道:“真是沒教養(yǎng)的野丫頭,我替仁親大哥教訓教訓你吧!”
牡丹一聽此話更來氣了,本來她也牽著自己的小紅馬,手中也有馬鞭,立刻揮起馬鞭就先給韓舍旺坐騎屁股上一鞭,回敬道:“回家教訓你老婆去吧!”
韓舍旺的馬突然受驚,猛地一尥蹶子,就向前躥去。這一躥,卻把韓舍旺摔下馬背來。他在地上打了幾滾,樣子十分狼狽。而那匹馬,撒著歡兒嘶鳴著一溜煙跑出了老遠。
“咯咯——”牡丹開心大笑,前仰后合。
那韓舍旺罵一句牡丹“你等著”便趕緊爬起來追趕他的馬去了,引得放學的小青年和孩子們一陣哄笑,紛紛從其后齊叫:“忽魯蓋!忽魯蓋!”
正值嘎達梅林此時來拜見云燈阿,看到了這一幕,忍不住大笑,拍著手說:“韓舍旺這‘忽魯蓋’,這回領教了牡丹格格的厲害了!”
發(fā)現(xiàn)嘎達梅林在一旁,牡丹臉上飛紅,趕緊說:“讓梅林大人見笑了,誰叫他擺譜耍威風啊,我也沒招他惹他!”牡丹按規(guī)矩向嘎達梅林施禮,莞爾一笑,剛才還頑皮野性的她一下變得如淑女一般,她溫柔地說道,“梅林大人,別忘了咱們的相約啊!”
嘎達一怔:“什么相約?”
“跟你這梅林大哥哥比槍法??!”牡丹悄悄地把大人改為大哥哥。
“啊,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哈哈哈,你這小格格還真難纏呢,我可說過等你長大之后喲。”
“我已長大了,明年就十九歲啦!”
“噢?”嘎達梅林打量她一眼,果然,這位去年的小姑娘現(xiàn)在已經亭亭玉立,一年工夫已然長成大姑娘了,渾身透著一股年輕女性的魅力,明眸皓齒,身材苗條。嘎達心里一熱,暗想這丫頭還真出落得如此水靈,雛燕變大燕了,真是女大十八變,河邊的紅柳說長就長成樹了。他笑一笑,推脫說:“那等你長到二十以后再說吧!大格格,我現(xiàn)在哪有時間陪你比槍玩喲!”
“梅林大哥哥想耍賴!那好二十就二十,我后年再找你比,到時候你可別又賴賬?。∵@槍我可是一定要比的,咯咯——”牡丹又是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矯捷如燕地飛上她的小紅馬,一抖韁繩便飛馳而去。草地上傳出一溜嗒嗒嗒的馬蹄聲,好不瀟灑!
云燈阿站在門口,望著她背影,也摸須贊嘆:“這匹小野馬,誰馴服了就是千里駒喲,運命不可測不可測!”
嘎達梅林當時沒大聽懂老先生這句話。
王相林給卓王出的那一招果然很毒很管用。
這次卓王他吸取了上次走漏風聲的教訓,一切都在暗中秘密進行。他花費不少心機,又是捐財捐物,最終請出了兩個宗教界頭面人物。一位是旗集寧寺的達爾罕?呼圖克圖,色旺諾爾布活佛,一位是旗廟湯嘎日格廟拉哈日瑪住持活佛,這兩個人都是和他一起赴西藏和青海塔爾寺學佛時的老朋友。
世間真是一物降一物。
蒙古草原近二百年來篤信喇嘛教,放棄原先的崇尚天地自然和崇尚祖先勇武精神的薩滿教,只求來世之福不問今生現(xiàn)實疾苦,家有三兒送倆去廟上當喇嘛,男丁人口急遽下降,燒香念佛之聲充斥在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的廣袤蒙古大地,幾百萬人眾都跪伏在泥塑佛像下不問世事。這正是清廷當時所需要的局面。因此,這兩位權威活佛一出面說服,一向信奉佛教的達爾罕王就開始讓步了,而那些在哈爾章京聯(lián)名信上簽字的另七家王公貴族也閉嘴緘默,妥協(xié)了。反對意見漸漸偃旗息鼓,連哈爾章京這樣堅決反對者也不好逆反眾意,拂兩位活佛的面子。就這樣,篤信喇嘛教的蒙古人,從上到下對神職領袖們都不敢說不字,只好默默地言聽計從,順其自然了。
見大勢已去,無法再阻止卓王出荒招墾,嘎達梅林仰天長嘆。他曾幾次去拜見自己那位爺爺活佛拉哈日瑪,想說服他,結果都被罵出來了,老活佛稱這事關系到卓王和卓王府幾十口人身家性命的大事,為佛之人豈能見死不救。嘎達梅林深知爺爺活佛已被卓王迷惑,不可能回頭,而以自己卑微力量無法挽回大局,無力回天,他只能再次頓足痛惜。數月來苦苦相抗王相林的努力,到頭來完全付之東流,他好不悔恨!
搬走招墾的“大石頭”后,奉天省府便在王相林加緊運作下,由張大帥出面經民國總統(tǒng)審批后,核準卓王出荒招墾的文件很快下達了。
其“丈放章程”大致如下:
一、荒段。
此荒系卓力克圖親王自己之牧場,隸屬達爾罕王旗內,東自巴林塔拉(應為別日根塔拉),西至愛新廟(應為阿尤西廟),南至小細河,北至遼河岸。長約五十里,寬三十里,約有荒地六萬七千余坰。所收之荒價,照前章作為十成,五成歸國家,五成歸蒙旗。
二、租賦(略)。
三、留界(略)。
四、鎮(zhèn)基、屯基(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