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午夜,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憤怒?羞惱后,則是一絲惶恐,像野草般在心里蓬勃冒了出來,萬一他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與她陽奉陰違,她能怎么辦?還能怎么辦?會不會像祥林嫂一樣見人就不甘地嘮叨起來?她三十九歲了,馬上“四張”,這是個年輕人的世界,還有她多少機會?
突然間就如喪家之犬了,她急切地想找人說一說,痛罵這人一頓也好。家丑不可外揚,這事只能找老朋友說。早上她下樓時,聽到了一段小提琴聲,拉?得婉轉(zhuǎn)悲切,像給她烘托陰沉的心情般。到了樓下,見是一個穿白裙扎馬尾的年輕姑娘,學(xué)生模樣,偏著腦袋在專心致志地拉?《枉凝眉》。燕石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兒,也這么大了,穿上白裙子恐怕更好看些,如果不是心里煩,她會停下來欣賞一下。誰?沒年輕過?誰?沒小資過?她年輕時也曾迷惑過寶黛戀,向往過白馬王子與灰姑娘的世界,只是結(jié)婚生子后,迫于現(xiàn)實壓力,這些小情小調(diào)如云彩般輕易被撇到天邊去了。
到趙波所在單位園林局門口時,有個身影恰好出來,她回避了一下。前幾年,姨姐燕霞利用趙波的關(guān)系,轉(zhuǎn)進園林局工作,她因此感激趙波,卻不太愿意與這個親姐妹般的姨姐謀面,都近四十五歲的女人了,皮膚早失去嬌嫩光澤,臉面也早不再光潔,卻還單著,讓她覺得從頭到腳有毛病。而且這人還孤得很,刺猬似的說不得碰不得,而且越有錯越不讓說。想想自己的親人一個一個都夠極品二百五的,要是自己的親妹妹,早踹她了。
姨姐燕霞走出好遠(yuǎn)了,她也沒進去,轉(zhuǎn)而坐在外面的長木椅上,背朝人行道,看著一片綠草坪出神。草坪被剔得一根雜草都沒有,干凈得扎眼。邊上擺了幾口大缸,長著浮萍的綠水里種著蓮藕,小小瘦薄的葉子,躥出小卻飽滿的花苞,蓮香把周圍的空氣都浸潤了。她想不出蓮藕的幸福,像自己一樣,只是活著罷了,生在這片小天地,一切都按周圍的尺寸把自己調(diào)整過了。周圍還有大池塘可供棲身嗎?沒有了,所以缸里的蓮藕還在竭盡全力地開花,結(jié)籽。她曾經(jīng)?也是全心全意地養(yǎng)育女兒,服侍老公,都沒想過有朝一日腳下沒根基了,沒水了,再不能腳踏大地時會怎樣。
趙波出來見到她時并不吃驚,以前她兒子成績不好時,她也會到燕石學(xué)校門口等她。只是燕石不再做老師,這讓她覺得萬分可惜。
“你還不如再找份工作呢,一天八小時也能把精力投向別處,眼不見為凈,上班了就沒工夫胡思亂想了?!?/p>
“我找了,我也想再拿起教鞭呀,有幾個學(xué)校能要我?現(xiàn)在年輕師范畢業(yè)的多了去了,人家挑著呢。”
“你有經(jīng)?驗啊,當(dāng)年你的學(xué)生,你的成績,都是有目共睹的,別灰心呀!”
燕石無奈地笑,“正在找,又不想離家太遠(yuǎn),合適的難著呢?,F(xiàn)在大學(xué)生街上一大把?!?/p>
趙波與她并排坐下來,面向相反的方向,碰了下她的肩,“還生氣,值得嗎?讓他折騰去吧,四十多的人了,還能折騰幾年?累了,老了,不找也自動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