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燕石一直蹲伏在老程單位門口,時間到了,看著三三兩兩的人,騎自行車的,開小車的,步行到外面做公交的,迤邐消散到街上,像一股股溪水融入下班高峰的洪流里。五六點鐘的北京大街像開水煮餃子,人碰人不分個。好不容易等到自家那輛破普桑緩緩地開出來,找個縫夾了進去。燕石也連忙叫了出租車坐進去,讓司機師傅盯緊。像自家這種生活條件,不算小康,也就脫貧不太久吧,完全沒必要養(yǎng)車,但男人都是虛榮的動物,愛把錢花在面子上,你說一破車能長幾寸的面子?溫飽不愁了,人就懶了,這話是真的。
桑塔納重合了一段往家走的路后,開始反常,向相反的方向拐了。行,這次要活捉你王八蛋了,看你還有什么臉說!
出租車也真叫敬業(yè),緊咬著前面那破車左沖右突,最近的時候都貼著它的屁股了,只要前面的人上點心,恐怕能從后視鏡中一目了然,嚇得燕石趕緊抓起擋風玻璃下的報紙遮住臉,讓司機慢點,別功虧一簣。車一慢,碰上前面的紅綠燈,桑塔納跑過去了,出租車沒跑過去。燕石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偷油的耗子溜下了燈臺,急得要撒腿追過去。出租車司機安慰她:“前面那條路還沒修好,沒有出口,你就到前面幾個小區(qū)里轉(zhuǎn)轉(zhuǎn),肯定能找到那車。”
于是過了紅綠燈,燕石下來就在幾個小區(qū)門前轉(zhuǎn)悠了。北京建設(shè)太快了,記得前幾年這一片還是平房和單位老宿舍的混合區(qū),現(xiàn)在已經(jīng)?全部??新,成了幾個嶄新的大社區(qū)了。夕陽的光輝下,筆直的馬路兩邊開滿了三色月季,那些莊重的咖啡色或青灰色系列的高層住宅在青穆色的天空中勾勒出積木般的幾何重影,幾乎所有小區(qū)大門口都站著兩個或兩個以上穿制服的保安,有專供人進出的偏門,有專門走車的路,擋著欄桿。這不是一般百姓能租得起的新興民宅,租一居就得花不少錢。他們以前過窮日子時,租住了多年的平房,沒有下水道,沒有衛(wèi)生間,甚至連廚房都是與鄰居混著用,那時足了勁要好好活著,好好奮斗,好好攢錢,這輩子要住上寬敞明亮的樓房。后來老程單位總算分了一居的福利房,一家子過年似的搬了進去,一住就是十年。到女兒程佳上高中時,才東湊西湊買了現(xiàn)在住的二居,新房子空間大,閨女終于有了自己獨立的臥室,再也不用蜷在客廳里了。想想這一切多么美,一步一個腳印從赤貧走向貧窮,從貧窮走向脫貧,從脫貧混到現(xiàn)在剛剛有一套房有輛破車,二十年過來好日子還沒琢磨明白呢,男人就找了更年輕的女人在更高檔的小區(qū)里筑巢為家了。女人提攜男人,為男人作犧牲,有什么用?最后能落下什么?
燕石的眼淚嘩嘩流了半天,僵了半天,想掉頭回去,真相是她愿意看到的嗎?人可以茍且地活著,沒看見就當做什么也沒發(fā)生,眼一閉怎么不是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