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時間預算,老君渡距離陳倉碼頭三十里地,中午十一點到達綽綽有余,實際行船時間比預算慢了一刻鐘,還不算離譜。這里位于渭河北岸,渡口處堤岸上方有一棵百年老槐樹,郁郁蔥蔥獨踞高處,很遠之外都能眺望得到。
前天,孫連文代為聯(lián)系好的陸路運送的人都已按時到達,翹首張望等待船到。從這里去黨家村還有幾十里的路程,路上只要稍有耽擱,就要摸黑走了。這一刻,船身停泊在渡口前,拋下鐵錨。俞梅先行上岸,趕緊讓船上人卸運棺材。渡口十來級厚實的石階前,停了兩輛騾車,一輛坐人,一輛載物,算是省卻了腳力人工。
稍費周折后,棺材裝上車,俞梅打發(fā)了從陳倉一路來的雇工們,領著新的一撥人重新上路。走到岔路口,她指指左邊的一條便道,說:“先去二郎坡?!?/p>
二郎坡在老君渡和和黨家村這條線路的斜北面,足足要繞二十里路,而且都是山道,顛簸難行。拐去那里的話,今天天黑前到達目的地的可能就沒有了。車夫聽了她的指令,齊聲叫苦。俞梅不耐煩地說:“拐個彎子,每輛車加一塊大洋,別磨蹭了。”
有了錢就好說話。車夫們被塞住了嘴巴,趕著牲口乖乖巧巧地向二郎坡走。日頭過了正午,稍稍向西時,兩輛騾車緊趕慢趕,終于在約定時間過去不到一袋煙的工夫,抵達目的地。這地方有一座二郎廟,就在山道東側,雖然年久失修,但模樣還在,能給路人起點遮風擋雨的作用。
前面,已經有五六個人在路口向這邊瞭望,遠遠地向車子招手。俞梅等車靠近了,仔細辨認,果然是那伙黨匪殘余應約來了。她笑了笑,吩咐車夫將車子趕到廟門前,自己跳下車,向他們詢問大當家的所在。
廟里有個人應了一聲,踱出門來,正是見過一面的土匪當家頭目。他摸摸濃密的胡須,問:“黨師長的靈柩來了?”
俞梅回身指著車上的棺木。當家頭目來到車前,伸手撫摩了一氣堅硬的木質,笑笑說:“你這個丫頭還有些孝心,給老長官用的上等材料。也罷,我這里再助你二百塊錢,拿去好生地安置他吧。我這里預備下了些水酒、紙錢,咱們儀式從簡,就地拜祭一下,別耽誤了他入土為安。”
當下,他掏出張銀票來,遞給俞梅,朝廟里招呼一聲。廟里涌出二十來人,捧了神像前的香案,擱在車尾的棺材前,排下了八只粗瓷大碗,拎出四壇酒來,拆了泥封注酒入碗。從當家頭目開始,八人一排。第一碗敬了亡者,第二碗一口下肚。如此這般,三份輪排下來,頃刻就飲盡了壇中酒。接著,眾人又拖了一柳條筐的紙錢出來,就在香案前點燃了,一個個依此拜祭叩頭,嘴里喃喃有聲地祝告,無非是祈求黨玉昆的在天之靈,佑護自己平安、興旺之類的套話。
俞梅頭上披了孝帶,俯身跪在一邊,以親眷的身份回禮。一陣禮拜下來,不覺一個小時過去了。俞梅眼見地面上紙陌焚化殆盡,看看天色,便起身答謝,表示要帶著靈柩趕路去下葬。當家頭目拱手施禮,說聲拜托了,又率眾人跪伏送行。直到車聲遠去杳不可聞時,才站起身來,拍打身上的灰土,一擺手說:“扯風,回寨?!?/p>
這二十來人聚在一起,槍械都放在廟門里,三個負責戒備的嘍啰手里有槍。大伙兒正要去取,只聽得四下里突然響起了無數(shù)聲吆喝:“不準動,舉起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