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幸運的人,兩棵樹彌合了我與整個世界的裂痕。尤其是那棵石榴,春夏之季的早晨,我打開窗子,石榴的樹葉和火紅的花朵撲面而來,柔韌修長的樹枝毫不掩飾它登堂入室的欲望。如果我一直向它打開窗子,不消三天,我相信那棵石榴會在我的床邊、在我的書桌上駐扎下來,與我徹夜長談。熱情似火的石榴呀,它會對我說,我是你的樹,是你的樹!
樹把鳥也帶來了,鳥在我的窗臺上留下了灰白色的糞便。樹上的果子把過路的孩子引來了,孩子們爬到樹上摘果子,樹葉便沙沙地響起來,我及時地出現(xiàn)在窗邊,喝令孩子們離開我的樹,孩子們吵吵嚷嚷地離開了,地上留下了幼小的沒有成熟的石榴。我看見石榴樹整理著它的枝條和葉子,若無其事,樹的表情提醒我那不是一次傷害,而是一次意外,樹的表情提醒我樹的奉獻是無邊無際的,我不僅是你的樹,也是過路的孩子的樹!
整整七年,我在一座舊樓的閣樓上與樹同眠,我與兩棵樹的相互注視漸漸變成單方面的凝視,是兩棵樹對我的凝視。我有了樹,便悄悄地忽略了樹。樹的胸懷永遠是寬容和悲憫,樹不作任何背叛的決定,在長達七年的凝視下兩棵樹摸清了我的所有底細,包括我的隱私,但樹不說,別人便不知道。樹只是凝視著我,七年的時光作一次補償是足夠的了。兩棵樹有點疲憊,我沒有看出來,窗外的兩棵樹后來有點疲憊了,一場春雨輕易地把滿樹石榴花打落在地,我出門回家踩在石榴的花瓣上,對石榴的離情別意毫無察覺。我不知道,我的兩棵樹將結束它們的這次使命,七年過后,兩棵樹仍將離我而去。
城市建設的藍圖埋葬了許多人過去的居所,也埋葬了許多人的樹。1995年的夏天,推土機將一個名叫上乘庵的地方夷為平地,我的閣樓,我的石榴樹和我的枇杷樹消失在殘垣瓦礫之中。拆房的工人本來可以保留我的兩棵樹,至少保留一些日子,但我不能如此要求他們,我最終知道兩棵樹必將消失。七年一夢,那棵石榴,那棵枇杷,它們原來并不是我的樹。
現(xiàn)在我的窗前沒有樹。我仍然沒有樹。樹讓我迷惑,我的樹到底在哪里?我有過一棵石榴,一棵枇杷,我一直覺得我應該有三棵樹,就像多年以前我心目中最遙遠的火車站的名字,是三棵樹,那還有一棵在哪里呢?我問我自己,然后我聽見了回應,回應來自童年舊居旁的河水,我聽見多年以前被狂風帶走的苦楝樹苗向我揮手示意,我在這里,我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