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會有更多新聞,”主播說,“但首先,一條重要的訊息……”
“……一條重要的訊息?!本驮诖丝蹋肫鹆嗽诎屠璧霓k公室,從那里看著香榭麗舍大道到凱旋門的景色;這些回憶讓他忽略了餐館里的其他人。當時,他剛從一張巧克力色的椅子上起身,右手拿著一個水晶玻璃杯,里頭裝了半杯琥珀色的酒。一個深沉渾厚像是旋律的聲音在對伯恩說話,告訴他要等到什么時候才能給他所要的東西?!皠e擔心,朋友,”對方說的是英語,但摻了濃重的法國口音,“我要告訴你一條重要的訊息?!?/p>
伯恩轉過身,睜大眼想看清楚誰在對他說話,可是只看到一面墻。這段記憶就像威士忌的香味一樣蒸發(fā)掉了,留下伯恩獨自坐在舊餐館里,陰郁地看著骯臟的玻璃窗外的世界。
可汗十分憤怒,拿起手機打給史巴爾科。他花了點時間跟接電話的人寒暄,對方才轉接過去。
“怎么勞煩您打電話過來呢,可汗?”史巴爾科說。
可汗仔細聽,發(fā)現(xiàn)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心想他可能剛喝過酒。史巴爾科一定不知道可汗竟然這么了解他。可汗知道的可不少,譬如他喜歡喝酒、抽煙跟女人,有時甚至三樣一起來??珊剐南耄绻钒蜖柨坪茸淼某潭扔兴氲囊话?,那么他就有機會了,要不然平常他幾乎只能屈居下風。
“你給我的資料似乎不太正確,也可以說不夠完整?!?/p>
“你怎么知道?”史巴爾科的聲音馬上強硬起來,像是水瞬間結成了冰。可汗才知道,剛剛他說的話太咄咄逼人了。史巴爾科可以算是個思想家——他甚至自認是有遠見的人——不過潛意識中他還是依照本能行事。所以就算他醉得恍惚,也能立即對可汗的語氣作出反應。盡管他小心營造自己的公眾形象,但他的脾氣可是格外暴躁。
“韋伯的行為很古怪。”可汗溫和地說。
“哦?怎么說?”史巴爾科又轉回慵懶恍惚的聲音。
“他的舉動不像大學教授?!?/p>
“這有什么重要的,你沒殺掉他嗎?”
“還沒?!笨珊棺谲嚴?,看著對街一輛公車在站牌停下。車門唰一聲打開,乘客便下車了: 一個老人,兩名少年,還有一位母親帶著小孩。
“喲,這跟我們的計劃不一樣啰?”
“你知道我要先玩弄他一下?!?/p>
“當然,不過要多久?”
他們兩人一來一往,唇槍舌劍,而可汗只能猜測,韋伯究竟是什么人?為什么史巴爾科要把他當成棋子,作為政府人員康克林和潘諾夫兇殺案的代罪羔羊?為什么史巴爾科要殺他們兩個?可汗知道這一定是史巴爾科設計的。
“等到我準備好。等到他知道我的厲害?!?/p>
可汗看著對街那位母親,把抱著的孩子放到人行道上。小男孩剛學會走路,還搖搖晃晃的,他的母親笑著看他。小孩抬起頭看著母親,也學她露出了笑容。她握起了他的手。
“你沒有遲疑吧,有嗎?”
可汗發(fā)現(xiàn)對方有點緊張,話語間因為著急而有點顫抖,于是他突然懷疑史巴爾科到底是不是喝醉了??珊贡緛硐雴査麣⒉粴⒋笮l(wèi)·韋伯有沒有這么重要,不過考慮了一下,還是沒問,避免對方察覺到自己的好奇?!皼]有任何遲疑?!笨珊拐f。
“因為你跟我其實是一樣的人,我們都能聞到死亡的氣味?!?/p>
可汗正在想事情,也不知該怎么反應,于是直接掛掉電話。他把手放在窗戶上,從指縫間看著那對母子走在街上。她的步伐很小,配合著孩子搖晃不穩(wěn)的步態(tài)。
可汗很清楚史巴爾科在騙他,正如他也向史巴爾科說謊。突然間,他的眼神失焦,在腦海中又回到柬埔寨的叢林。當時他已經被那個走私軍火的越南人囚禁了一年多,成天綁在簡陋的小屋里,不但時常挨餓,還飽受毒打。他第三次嘗試逃跑時,拿了把平常用來挖茅坑的鏟子,將熟睡的軍火販打得腦漿四溢。他在外面獨自勉強撐了十天后,遇到一個來自美國、叫做李察·維克的傳教士。傳教士給他食物、衣服,帶他洗了熱水澡,還讓他在干凈的床上睡覺。為了回報,他很認真學習傳教士教他的英文。等他一學會閱讀,傳教士馬上給了他一本《圣經》,要他記起來。
后來他漸漸了解,在維克眼中,他走的路并不是通往救贖,而是文明。有一兩次,他試著向維克解釋佛教的教義,可是由于他還太年輕,無法將小時候學的觀念組織起來,因此維克也不感興趣。維克不跟任何不信神、不信救世主耶穌的宗教打交道。
可汗的眼神又突然聚焦。那位母親正帶著孩子經過屋頂有巨大咖啡杯的餐館。他從車窗看出去,大衛(wèi)·韋伯就在對街??珊共坏貌慌宸f伯,畢竟韋伯讓他在康克林的莊園邊緣吃了不少苦頭。當時可汗看見韋伯走在山脊上,就注意觀察著他了。等他從韋伯設計的陷阱中逃脫,韋伯已經走遠,不過他用紅外線望遠鏡一路盯著韋伯上了公路,而且韋伯搭便車時,他也跟了上來?,F(xiàn)在,他看著韋伯,心想史巴爾科一定早就知道: 韋伯是個危險人物。韋伯是餐館中惟一的白人,但他一點也不在意。他看起來很寂寞,但可汗并不確定,因為可汗不知道寂寞是什么感覺。
可汗的眼神又移到那對母子身上。他們的笑聲飄向他,感覺像夢一樣虛幻。
伯恩在九點零五分到了亞歷山卓的林肯·范恩西裝店。這間店看起來跟舊城里其他商店一樣,也就是說,看起來像殖民地時期的建筑。他走過紅磚人行道,推開店門進去。店內可分成兩邊,左側有個與腰齊高的柜臺,右側則擺了裁切布料的桌子。柜臺后方中央處有幾部縫紉機,三個拉丁美洲人正在操作,伯恩進來時,他們連看都沒看。柜臺后面站著一個男人,身材細瘦,穿著襯衫跟未扣上的條紋背心,正皺著眉頭看著某樣東西。他的額頭又高又圓,有淡褐色的劉海,他的雙頰松弛下垂,眼睛看起來很混濁。他的眼鏡則推掛在頭頂,他有捏自己鼻子的習慣。門打開后,他也沒注意,等伯恩走近柜臺時,他才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