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之后,亨利舅舅和我找到了一個共同的愛好,那就是爵士大師邁爾·戴維斯。我們一起享受音樂,同時音樂為我們構(gòu)筑了一個避風(fēng)港,讓我可以忘卻所有的害怕和傷心,哪怕只是暫時遺忘,也讓我心滿意足,更無奢望。很多時候,亨利舅舅都不會催我上床睡覺,我們一起欣賞他能找來的戴維斯的每首歌曲,他告訴我那些海外的歷險,在菲律賓、朝鮮還有日本,所有那些他去過的地方?!皝磉@里看看,”一天晚上正當(dāng)我們聊得起勁,他領(lǐng)我來到書架邊上,抽出一本威利舅舅和艾拉梅舅母家里的一本百科全書。
他指著書中這些異域奇邦,介紹相關(guān)的風(fēng)土人情和地域文化,建議我要多看看百科全書這類東西,開拓眼界。他還強(qiáng)調(diào)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那里的人為人處世、風(fēng)俗習(xí)慣、宗教信仰,甚至膚色都與我們有著不同。當(dāng)談到那里的女子時,他的臉上浮現(xiàn)了笑容。他甚至?xí)D(zhuǎn)動地球儀,慫恿我大膽走出去,投身到廣闊天地,“克里斯,這世界就是個大牡蠣,你要自己去找尋里面的珍珠。”
亨利舅舅的言行并沒有特意在暗示,出于某種原因,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可能會很有限。但是我今天再回顧過去,我甚至懷疑他是否在某種程度上意識到我們不可能永遠(yuǎn)在一起,所以就努力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把自己的所聞所見所學(xué)盡數(shù)教給我。不管怎樣,也許他并沒有直接講出來,但是意思是十分明確的,做人,要敢想敢干、敢做敢當(dāng)。
這其中并沒有什么消極或自私的成分在內(nèi),對于我就意味著要敢于夢想,按照自己的方式去生活,追逐自己的夢想,這個夢想就扎根在我的腦海里,與別人無關(guān)。
我倆最早的一次出游是去了密西西比河,亨利舅舅還教會我游泳,天氣好的話,他還會帶我在河里一起劃船。有一次,我們又去了河邊,那天玩得最為開心,那還是在夏天,碧空萬里如洗,只聽到小船輕型發(fā)動機(jī)發(fā)出的聲響,空氣中彌漫著汽油的味道。當(dāng)時只有我們倆,亨利舅舅在后面打開埃溫魯?shù)掳l(fā)動機(jī),我們在河面上飛速駛過,我就坐在船頭,雙腿搭在船的外側(cè),踢著水面,水花四濺,落在臉上。那種爽徹肺腑的感覺遍及全身。小船推開層層波浪,清澈的河水也被驚擾,一漾一漾地拍擊著船底,激起細(xì)細(xì)的水霧輕柔地觸碰著我的肌膚和面頰。
在小船上這么坐著,屬于相當(dāng)危險的姿勢,但也給了我無盡的快樂和難以名狀的美妙體驗(yàn)。數(shù)十年后,在電影院里,我看到《泰坦尼克號》的男主角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說:“我就是世界之王!”而當(dāng)年在密西西比河上,我和亨利舅舅在一起蕩舟的時候,那絕對就是這種感覺。看到我這么開心,亨利舅舅也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情,仿佛他已經(jīng)完成使命,讓我走上正確的道路,而他也許不能永遠(yuǎn)伴我左右。至少后來我就是這么解讀我們那些最為珍貴的快樂時光的。
我和威利舅舅和艾拉梅舅母相處的第一個夏天就要過去了,一天晚上,我已經(jīng)上床準(zhǔn)備睡覺,突然聽到舅母的驚呼:“這怎么可能!”接著就是舅舅和舅母兩人嗚嗚的哭聲。我坐在床上,內(nèi)心充滿恐懼,不僅是我從小到大沒見過大人這么痛苦失色,而且我知道是亨利舅舅出事了,一定是他出大事了。有種徹骨的痛在屋里肆無忌憚地蔓延,連我睡的小閣樓上也沒有幸免。我最最虔誠地祈禱,主啊,千萬別是我的亨利舅舅。我無法入睡,一遍遍地祈禱,感覺到如此的無助,無力改變眼前發(fā)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