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的車絕塵而去,逐漸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我回過頭來望著繁華、甚至可以說是奢華的羅馬城,心里忽然感到空落落的。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沒有一個我認識的人,也沒有一個可以聽懂我說話的人;抬起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邁向哪里。一股殘酷的孤獨感忽然迎面撲來,
此時此刻我才深深地體味到什么叫做“異國他鄉(xiāng)”,什么叫做“舉目無親”。我感覺自己的眼睛酸酸的,可是我不想讓眼淚掉下來,我用力地甩甩頭,對自己說:“陳田忠,你來羅馬是要干一番事業(yè)的!家鄉(xiāng)的親人還在等著你,你沒有別的選擇,一定要爭氣! ”
我沿著寬闊的馬路向前走去,突然,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來,我這才想起來,從下飛機到現(xiàn)在,我一整天還沒吃東西呢!環(huán)顧四周,我發(fā)現(xiàn)這里所有的商鋪都大門緊閉,店內(nèi)也不見燈光和人影。“奇怪!”我心想:“這么繁華的城市怎么沒有店鋪營業(yè)呢?想買個
面包都買不到,真是見鬼了!”——直到后來我才從其他華僑那里知道,在羅馬,周六和周日商店都會歇業(yè)。我沿著馬路往前走著,此時的我已經(jīng)是饑腸轆轆、口干舌燥了。
俗話說:“饑餓易忍,口渴難耐”,嗓子冒煙的那種感覺實在讓人難以忍受。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來到了一個廣場,隱約聽到有流水的聲音,我急切地環(huán)顧四周,發(fā)現(xiàn)不遠處有一個小小的水池,水池中央正不斷地噴涌著泉水。我喜出望外,趕忙跑過去,硬生生地把自己灌了個水飽。此時,天已經(jīng)漸漸地黑了下來,秋風乍起,一陣涼意從腳底涌向全身,我不由地打了一個寒戰(zhàn)?!盁o論如何,得趕緊先找個地方住下來,再想下一步?!毕氲竭@兒,我裹緊了身上單薄的衣服,從隨身的背包里掏出了一本《意漢字典》,找到“旅館”這個詞的意大利說法—— “Albergo”。
很快,我就看見街邊有許多裝潢豪華奢侈的 Albergo,里面耀眼的燈光透過明亮的玻璃窗,照著酒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和排列在外面各式各樣的高檔汽車。西裝革履的服務生規(guī)矩地站在酒店的門前,他們彬彬有禮地為客人開門,滿臉微笑地請客人進去??粗矍暗囊荒?,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知道自己背包里的那點錢在這里恐怕連住半個晚上都不夠,想想自己的窘迫不堪,我更覺得這樣的夜無比寒冷。
越是寒冷就越覺得那酒店里透出來的燈光是那樣溫暖,我心想:總有一天我也要昂首闊步地從這里走進去,總有一天我也要讓這些西裝革履的服務生恭恭敬敬地為我開門,禮貌地為我服務!
市區(qū)的酒店、旅館,每一間都價格不菲,看來我只能到城市邊上去碰碰運氣了。風越刮越大,昏暗的路燈下,偶爾有幾輛車呼嘯而過,整個羅馬仿佛都陷入了寂靜中,只有我還拖著疲憊的身軀繼續(xù)往前走著??
月亮把它的銀光灑在黑帶子一般的公路上,顯得無比凄冷。周圍越來越空曠,人煙也越來越稀少,已經(jīng)很長時間沒有遇到路過的車輛了,我想這下子自己應該是到城市的邊上了。
空曠的天幕上懸著兩點寒星,陰冷的月光打在我身上,看到地上孤單的影子,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孤魂野鬼,那么孤單、無助。我繼續(xù)向前走著,不知道也不敢去想前面等待我的將會是什么,只希望能快一點找到一處容身之所??
又走了很久,我看到不遠處有一幢兩層的小樓。樓頂上,霓虹燈在風中閃爍著“ Albergo”的字樣。
看樣子應該是一家小旅館了,“但愿這家會很便宜!”我在心里默默地祈禱著。
走進旅館,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十分溫暖,我心里想著,不管怎樣,也得在這里住下來!
正門對著的就是登記處,我走了過去,又是翻字典,又是用手比劃著問價錢。老板娘抬頭看了看我,沒有說話,只是從接待臺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張房價表遞給我,看著上面標注的價錢,我驚喜地發(fā)現(xiàn)這家旅館居然還有便宜到令我無法想象的房間,我指著價格最便宜的那一間做了個想看看的手勢。
老板娘拿出一串鑰匙,示意我跟她走,七拐八拐之后,她把我?guī)У搅说叵率?。她打開一間客房的門,一股發(fā)霉的味道撲鼻而來。這個房間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床上鋪著一床薄薄的被子,其他的就什么都沒有了,因為年久失修而裸露在外的磚頭墻面上長了一層青苔,墻角還結(jié)著蜘蛛網(wǎng),但即便是這樣的房子,對于我來說已經(jīng)是人間天堂了。
“就是它了!先湊合著住吧,總比露宿街頭強,一切等找到工作以后再說?!蔽易匝宰哉Z地說。老板娘走后,我一下子癱在了床上,忙了一整天,我渾身像散了架一般,還沒來得及計劃一下明天的事情,我便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我在這家小旅館的地下室里面長租了一個小房間——這樣比住一晚交一晚錢要便宜得多!總算有一個屬于自己的棲身之所了,但是交了房租之后,我口袋里的錢也所剩無幾了。我開始到處找工作,每天都穿梭在羅馬的大街小巷。我不怕辛苦,可是因為語言不通,七八天下來沒有任何收獲,這讓我心急如焚。
漸漸地,我身上的錢越來越少,我留出 14000里拉(約合 10美元)當做救命錢,我告訴自己這些錢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拿出來用。我更加賣力地找工作,同時也不得不節(jié)衣縮食,肚子餓了,我就向面包店討一些賣不完的面包充饑。我顧不得周圍人看我的眼神,留下來、活下去,是我唯一的目標。多年以后,每當我跟朋友們講起我在羅馬討面包的這段艱難歲月時,他們總會感嘆不已,然后,不約而同地說出同樣的一句話:“沒想到你這么能吃苦! ”
其實,人的一生沒有吃不了的苦,面對苦難,每個人都有戰(zhàn)勝它的能力,關鍵是要看想不想,只要你想戰(zhàn)勝它,你就一定能!
當年面對那樣的情境,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不管生活有多苦,有多難,我都一定要堅持下去,我必須在意大利活下去,必須要活出個人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