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走嫌犯的卷島自然沒什么好果子吃,臨時在縣警總部大樓召開的案情分析大會不如說是指責卷島失職行為的批判會更為合適。在一大幫只比新入警界的毛頭小子稍微年長幾歲的后輩面前,刑事部部長曾根口沫橫飛地滿口“你小子”、“飯桶”、“王八蛋”地罵了半天,似乎還覺得不解氣。卷島只得低著腦袋,一聲也不敢吭。不過卷島自己也覺得罪責難逃,拋開指揮部胡亂下達指令不說,畢竟案犯最終是從自己眼前逃脫的,因此對于部長的責罵,他也只能忍受。
會上重新制訂了新的偵破方案:暫時取消一切行動,靜待綁匪前來主動聯(lián)系。另外繼續(xù)派遣特殊搜查組警員長駐櫻川家,并安排人手至各個電話局,啟動電話逆向追蹤,查明打進被害者家中的所有電話。全面加強監(jiān)控體系,抓住最后一線機會破案。
夜已深了,參加會議的人員逐漸散去,最終特別犯罪對策室里就只剩卷島一人了。萬一綁匪再給櫻川家打去電話,聲音會通過無線傳輸設備直接傳到這里。疲憊的卷島雙腳搭在辦公桌上,一邊靜等綁匪的電話,一邊失魂落魄地細細回憶剛才發(fā)生的事。
他意識到,雖然見過那名嫌疑人很多遍,但都模模糊糊的,腦海中并未清楚地留下此人的相貌特征。在人群中消失前也只看到他左右晃動的腦袋,以及獵豹一般穿過人流、逃到馬路對面的身影。冷靜一想,甚至很難一口咬定那個身影就是嫌疑人。卷島越想越覺得沒有把握,那位已經(jīng)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嫌疑犯如今只剩一枚幻影,隱隱約約地留在心底。
一直等到第二天天亮,也沒接到綁匪的電話。
從通信指揮部傳來相模原南警署轄區(qū)內發(fā)現(xiàn)男童尸體的消息時,已經(jīng)過了早晨八點。得知此消息的卷島仿佛當頭挨了一棒,趕緊派遣當晚留宿縣警本部道館的村瀨警官立即趕往現(xiàn)場察看情況。
過了不久,剛剛來上班的曾根和藤原等人聞訊后,馬上意識到死亡男童或許與昨晚贖金交付失敗有關,急忙趕往特別犯罪對策室,找到卷島詢問。
“這下可完了,簡直糟糕透頂!”
曾根坐立不安,一圈一圈地繞著屋子踱個不停,根本無視卷島的存在。沒有任何新消息傳來,更證明案情變壞的可能性越來越大。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于,一位趕到現(xiàn)場察看的相模原南警署警員發(fā)來了報告。
據(jù)他報告,男童尸體位于相模原市南部相模川岸邊,疑為被人長時間掐住脖子無法呼吸致死。男童年紀為五至六歲。發(fā)現(xiàn)者當時正在晨練。
得知尸體身上的服裝與櫻川健兒被綁時所穿的服裝完全一致后,一股沉悶的氣氛立即籠罩了整個對策室。
很快,被卷島派往現(xiàn)場了解情況的村瀨警官也打來電話,確認經(jīng)照片比對,死亡男童正是櫻川健兒本人無誤。接下來只能先將尸體送至相模原南警署,等死亡男童父母前來辨認后,再完成一連串法定手續(xù)。
“另外,在死亡男童身上發(fā)現(xiàn)兇手留言,放在褲子口袋里?!?/p>
留言已送抵相模原南警署,會馬上通過傳真發(fā)至總部。
以上便是村瀨的報告。
“要不惜一切代價給我盡快拿下兇手!搜查一課哪怕放下其他工作,也要抽調出三四個小組投入到此案的偵破!”
曾根部長情緒激動地大聲喊道。藤原課長當然不敢怠慢,當場便指派搜查一課正在待命的四個強行犯搜查組①[①?隸屬刑事部,具體負責偵辦搶劫、盜竊、殺人、綁架、性犯罪等重大案件。日本各地方警局只要有刑事部,多半都設有“強行犯”小組,下設一二三班,分開工作。
]火速趕往現(xiàn)場,立即展開偵破。
一個小時后,村瀨又打來電話,報告說男童尸體已由父母辨認完畢,確屬櫻川家的男孩無誤。
對策室里頓時安靜了下來,只能聽見幾個人同時發(fā)出的嘆息聲。卷島心中僅存的一線希望也被無情地粉碎。幸好遺屬辨認尸體時他不在場,暫時躲過了最令人難堪的場面。面對這最壞的結果,他已經(jīng)無法再說些什么了。
很快,兇手留在尸體身上的紙條也由傳真發(fā)送到了對策室。原以為相模原南警署的警員會把內容抄下來后轉發(fā)過來,沒想到他們先給紙條拍了照,然后將照片的復印件用傳真發(fā)送了過來。紙條上兇手的字跡與在贖金交付現(xiàn)場收到的聯(lián)絡紙條完全一樣,每個字都寫得一筆一畫,極不自然。
曾根把紙條攤在桌上,幾個人趕忙圍上去看了一遍。
只見上面寫著:
可憐無辜的孩子??!被你最信任的父母拋棄了。短暫的人生只能就此終結,你不感到傷心嗎?
身為父母的固然愚蠢,但更蠢的是那幫自作聰明的穿制服的傻瓜。別以為你們的部署有多了不起,別以為你們的偽裝有多高明,就憑你們那拙劣的演技、昏花的雙眼、遲鈍的腦筋和笨重的雙腿還想逮住老子?簡直白日做夢!
在這個充滿謊言的世界里,唯獨老子說話算數(shù)!我已遵守了我們的約定。
卷島看完,氣得恨不得扇自己幾巴掌。對策室里的眾人都呆呆站著,半天沒人說話。
無疑,綁匪說的“穿制服的傻瓜”指的正是自己。卷島越發(fā)確定那天放跑了的可疑男子就是兇手。
可令人費解的是,卷島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腦海中那個年輕的身影和眼前這個寫下如此惡毒的語言、對一名兒童痛下殺手的喪心病狂的兇手聯(lián)系起來。這個問題困擾著卷島。
無論怎么回想,從自己眼皮底下溜走的兇手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年輕人,他真的是這位自稱“老子”的兇手嗎?會寫下如此刻薄、狠毒的犯罪宣言,要不是親眼所見,卷島怎么都無法相信。假如能在這之前收到兇手的犯罪宣言,就會采取不同的手段對付他了。
昨晚親眼見過的那個男人,怎么看都不過是名普通的年輕人。這一矛盾讓他的本來面目更加難以捉摸。
“老子……”
想到這個,卷島不禁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
“真他媽的渾蛋!”
在一旁的曾根已經(jīng)氣急敗壞地開口大罵了起來,同時用手狠狠地敲著桌子上的傳真紙。
“……總得商量商量今天的記者招待會該怎么辦吧……”藤原有氣無力地低聲念叨著。
昨晚的行動失敗后,按照與報社的協(xié)定,藤原只能出面臨時召開了一個記者招待會。會上他什么也沒說,只答應會在第二天上午十點舉行的定期記者招待會上把偵破工作的進展詳細地通報給大家。看來,不得不把櫻川健兒已被殺害的消息公之于眾了??梢韵胂螅裉斓奈玳g電視新聞,以及各大晚報的頭條一定鋪天蓋地全是這條消息。
“關于這件事,一個字都不許走漏!”曾根用指關節(jié)敲打著傳真紙,惡狠狠地命令道。
“你是指兇手留下犯罪宣言這件事?”
“只要我們不提,就當它不存在!”
“我覺得,收到兇手的犯罪宣言這件事可以先往外說,但具體內容暫不透露,如何?”卷島不加思索地插了一句。
卷島琢磨著如果把這個消息隱瞞下來,萬一被人知道,就會被各界肆意解讀為警方為遮丑而刻意隱瞞真相。通常遇到此類問題的解決方法是,與偵破有關的具體線索可以暫且不提,但事實近況照常規(guī)還是應該向媒體通報一聲。要是警方徹底按下不表,萬一兇手也向媒體寄去了同樣的聲明,警方便會十分被動。以過去的經(jīng)驗來看,這種做法導致事態(tài)惡化的可能性也極大。
然而卷島話音剛落,就聽見曾根大喝一聲:“你還敢在這里發(fā)表什么意見!”
卷島嚇得不敢再說話。只聽曾根繼續(xù)罵道:“你小子先等著,等我把這個案子處理完再好好收拾你!就會有你好看的了!”
面對上司這種毫不留情的怒罵,卷島也只能縮著脖子、好好聽著。
一邊的藤原像是要躲避上司的火爆脾氣似的,說了句“時間到了”,便匆忙溜出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