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曉她身體中每一個傷口的大小一如他知曉是怎樣的一種啞藥將她毒啞,毒得沉默不語毒得讓她斷了七情六欲。那一種毒藥,叫做歲月的流逝。再短八年流光,安歌又該是何等美麗何等鮮活的女子。
在每一次洛永烈對安歌進行毒打之后,他都會讓永清給安歌送藥。安歌那樣坦然地撩起上衣赤裸著上體,她等待這個在幼時稱她為小公主、為她種滿園子花朵的小哥哥來輕撫她的傷口,醫(yī)治她的疼痛。
他說安歌安歌你根本就是一塊玉,是一塊比妹妹永玉還要美好的玉。他說安歌安歌為什么不換一種方式生存呢,我會幫你,會幫你逃出永烈的控制。他說安歌安歌我多想拯救你,多想永遠讓你當在花園中仰望天空的小公主。
在永清與安歌獨處的時候,他只知道她是安歌,而從不知她是嫂子。
每到這時安歌都露出在幼時聽童話的天真空洞的神情,她揚起臉面對著永清蒼然地微笑,笑容像一朵混著冰流著血的罌粟花。直到很久之后永清才知道,每當安歌采取仰起頭的姿勢的時候,都是她在努力控制淚水不讓它洶涌決堤。她自小是淚腺太過發(fā)達的人,這一種生理的缺陷最終導致了她內(nèi)心的脆弱。
你要知道自紀年1937至紀年1945,整整八年時間,因洛永烈對永清的忽視而導致他同安歌接觸得那樣密切而頻繁。永清對安歌身體的構造了如指掌,她的脖頸、她的背脊、她的乳房、她的小腹、她的手臂、她的雙腿、她的面龐,都像一幅世界地圖的七個大洲一樣在他腦海中清晰而深刻。他只要閉上眼睛,那些肢體就會活起來,它們舞蹈著組成了一個叫做安歌的女子的形象。他根本揮之不去,但他始終克制,他對她只有撫摸,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對傷口的慰藉。他們連親吻都沒有發(fā)生過。
后來永清回想,他與安歌的感情,完全不是男人和女人的感情,而是傷者與弱者、被鎮(zhèn)壓者與被統(tǒng)治者之間的惺惺相惜。換句話說,他同安歌的相處是最原始最淳樸的,帶有某種獸性的尋求安慰、擺脫恐懼的意味,而非人性,亦無關于理性。
當然,在這八年中,永清已明顯地感覺到了安歌的蒼老,她的皮膚不再光潔潤澤;她的眼神不再清冽甘美;她的頭發(fā)似干枯的稻草任洛永烈拽來拽去;甚至于她的纖細的一尺七的小腰,已經(jīng)猛增到二尺一了。永清覺得,她的身體是被洛永烈過剩的憤怒灌溉得日益豐滿的,因為每到夜晚從他們的房間里總能傳來洛永烈那些地動山搖的鎮(zhèn)壓者的呼喊。
你看,因為八年前的那一場錯亂,永烈他始終不能夠釋懷。他想起那些,他就會把安歌往死里打,往死里愛。
如果說安歌是洛永清留在他哥哥身邊的唯一理由,那么女嬰小葉的出世,則是他生命中的另一個轉機,他因此而更加牢固地守在他哥哥身邊不愿離去--他的眷戀,僅在對待那兩個女性的時候表現(xiàn)。
隨著安歌的衰老小葉的成長,永清越發(fā)地發(fā)現(xiàn)小葉有她母親十二歲時的公主般的高貴優(yōu)雅、可愛空靈。他開始把對安歌的關注轉移到小葉的身上--那一個小小的花骨朵般的女孩。他對待她完全不是成人對幼兒的方式,他把她當作一個成熟的、通事理的、看得清靈魂的方向的生命,他心底那些高深的哲理與玄學只有在面對她時他才愿意講述。
那時小葉喜歡凝住雙眼注視著永清,因為這個家中只有他愿意對她滔滔不絕也只有他對她的稚嫩的滔滔不絕感興趣。她一直是寂寞的,她有親人可她依然寂寞,寂寞已成為一種疾病盤植于她神經(jīng)系統(tǒng)的每一個末梢,并且貫穿了她那不純正不潔凈的血骨。在她的那種處于一個幼兒本性的深邃而留有余味的注視中,永清誤以為她懂得一切她知曉一切,于是他愈發(fā)狂熱地把自己那些不被人理解的思想灌輸給她。她的外表仍是她母親幼時那一種冷清的水仙的樣子,但是她的內(nèi)心已經(jīng)像一顆成熟的圓潤飽滿的果實,馬上就要爆裂。
呵,你懂得一個幼女的爆裂,將有多慘烈嗎?那也許會像一個雛妓一般撩人心弦,魅人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