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黑豬毛白豬毛(4)

閻連科文集:黑豬毛白豬毛 作者:閻連科


李慶望著小伙子說,你這不是譏弄我們幾個吧?

小伙子說,有半點譏弄,我就是你們四個的孫娃兒。說我想去鎮(zhèn)政府那兒租幾間房子做門市,可死活輪不到咱鄉(xiāng)下人的手,你說我要能替鎮(zhèn)長去住半月監(jiān),我在鎮(zhèn)上還有啥兒生意做不成?我還用見了收稅的像孫子一樣四處亂跑嗎?說你們快抓呀,你們一抓完我就去殺豬了。

李慶無言了,便首先從桌上捏了一個紙鬮兒。

于是都捏了。

根寶把桌上最后剩的一個捏到了手。他準備打開時,因為手有些抖,出了一手汗,也就打開得慢了些,所以還未及他把鬮兒全打開,便聽到柱子撲哧一聲笑了笑,說我這兒是根黑豬毛,合該我媳婦、孩娃還回到我家里。說完他就把鬮兒紙擺到桌子的正中間,大家一看,也果真是根黑豬毛,一寸長,發(fā)著光、麥芒一樣尖尖刺刺地躺在鬮兒紙里,而且還從那黑豬毛上發(fā)出一絲腥臭淡淡的膻味兒。

小伙子立在門口說,好事有主了,你去當鎮(zhèn)長的恩人,大家都回家睡去吧。

瘸子看看手里的一根白豬毛,說他媽的,還不如早點回家睡覺哩。就把鬮兒和豬毛扔掉了。

李慶看了一眼桌上的黑豬毛,沒說話就先自離開走掉了,出門時他朝門框上狠狠地踢了一腳。

于是都走了。根寶從李屠戶家走出來,又回身望了一眼寫著縣長、書記在此宿過的招牌,想去和李屠戶打聲招呼,可看他正忙著在取一頭豬的五花內臟,且又是背對著院門這邊兒,便不言聲兒從李屠戶家大門出來了。

外邊梁道上有涼爽爽的風。遠處田里麥苗的青氣一下迎面飄過來,他長長地吸了一口氣,身上連一點瞌睡也沒了。

回到家里時,爹娘居然都不在。根寶一進院子里,可又聞到了一院油饃味。再一看屋里正間的一張凳子上,放著一個藍包袱。他先到屋里把那包袱打開來,果然竟和他心里猜想的一模一樣,是娘為他明兒出門去做鎮(zhèn)長的恩人準備的衣物、行李啥兒的,褲子、襯衣、鞋襪,怕他半月回不來,連夏天的汗衫和短褲都替他準備到包裹里邊了。而且,包裹里還有一雙千層底兒布鞋和三雙新從哪兒買的解放鞋。他不知道娘為啥要給他準備那么多的鞋,不要說他已經不能去替鎮(zhèn)長頂罪了,就是命中有喜真去了,十天、二十天也就回來了,哪能用上那么多的鞋子哩。

夜已深得沒有底了,除了從梁上李屠戶家間或傳來的豬叫聲,村子里連月光游移的聲響都沒了。包裹里新鞋老衣那半腐的肥皂香味和鞋底上的糧面糨糊的甘氣,在屋子里散散淡淡地飄。根寶在那包裹前站了一會兒,又從屋里出來,到灶房的案前立著不動了。娘已經把他出門前的干糧全都備好了。油烙饃,蔥花和香油的味道像流水一樣,從案桌上嘩嘩淌到地上。每個油鏌都烙得和鏊子一樣大,然后十字兒切開,一圓變四塊,統(tǒng)共十二塊油烙饃疊在案面桌的正中央。

望著油烙饃,根寶竟哭了。

從灶房出來,他又立在院落里,朝柱子家住的村西那兒久遠地望著,便看見睡了的吳家坡村,一片新房瓦屋,在月光中一律都是藍瑩瑩的光,只有他家這方院落,沉湮在高大的瓦屋下,像一大片旺草地上的一簇干死的草。根寶的心里有些哀,他把目光收回來,剛好看見東鄰的嫂子半夜三更中,竟風風火火地卷進了大門里,說根寶兄弟呀,我在那邊聽到你這邊的響動了。說急死人了呢,你爹你娘都在我家里。說合著你命好,我表妹離婚了,今兒來看我,一聽說你要去替鎮(zhèn)長蹲監(jiān)獄,再一說你還沒結婚,她就同意了。說我倆在你家等你到半夜,你沒回來,我們走了你就回來了。說你爹、你娘把她送回到我家和我表妹有說不完的話。說你趕快到我家和我表妹見見吧,人長得那個水嫩和沒結過婚的閨女一模一樣。說走呀根寶,還不趕快去?你愣著干啥哩?

東鄰的嫂子是四十里外的鎮(zhèn)上人,細苗靈巧,人兒好看,因為看上她男人會做生意就屈駕從鎮(zhèn)上嫁到了吳家坡。她讀過書,會說話,能把不好看的衣裳穿出樣子來。她知道她有吳家坡人沒有的好資質,所以對誰說話都沒有商量的味,都像小學的老師教著學生孩娃的啥兒樣。月亮已經走移到了山梁那邊,朦朧像灰布一樣罩在院落里。根寶看不清鄰居嫂子的臉,只看見她一連聲地說著時,舞動的雙手像風中搖擺著的楊柳枝。這時候,這個深夜的當兒里,她說完了就拉著他的手要往她的家里去,他便感到她手上的細軟溫熱像棉花一樣裹著他的手指頭。他聞到了她頭發(fā)上的女人味,像在酷冷的冬天忽然飄來了一股夏天的麥香味,身上燥熱的激動一下都馬隊般奔到了他頭上。他聽到他滿頭滿腦都是嗡啦嗡啦響,努力朝后掙脫著嫂子的手,想對她說我不能去替鎮(zhèn)長蹲獄了,那個鬮兒讓柱子抓到了,可說出口的話卻是,嫂子,你別拉我哩。

嫂子說,咋兒了?你不愿意娶我表妹?

他說,我是去蹲監(jiān),又不是啥好事。

嫂子說,你是去替鎮(zhèn)長蹲監(jiān)哩。

他說,這一蹲可不一定真的是十天、二十天,人都軋死了,說不定要蹲半年、一年哩。

嫂子立在朦朧的夜里就笑了,說你看見包袱里那三雙解放鞋了吧?那是我表妹連夜到鄰村供銷點里給你買的哩,她說蹲監(jiān)獄的人都得去燒磚,說到機磚廠勞改特別費鞋子,說一去勞改最少是一年。

他說,那要勞改二三年哩?

嫂子說,我表妹是個重情的人,因為她男人進城里總是找小姐,是因為男人對她不忠她才離的婚。說我表妹不怕男人蹲監(jiān)獄,就怕男人們有錢進城住賓館,洗澡堂。

他說,嫂子,既然是這樣,你就對我說,我到你家見了人家先說啥?

嫂子說,你把你娘烙的蔥花油饃拿幾塊,說半夜了,你是過去給她送點兒夜飯。

然后,嫂子就走了。走得輕快,像草地里跳著的羊。根寶在院里看著東鄰的嫂子走出大門,又回頭吩咐他說,你快些,再磨蹭一會兒天便亮了呢,隨后,她就融進夜色里了。

根寶沒有照嫂子說的那樣回身進灶房去拿油烙饃。他在原地站一會兒,想一陣,便跟著嫂子的腳步出門了。他沒有去東鄰嫂子家,而是往右一轉朝村西走去了。他去了住在村西的柱子家。柱子家也是一個瓦房院,連門樓兒都是磚瓦結構的,高高大大,一看便知是一戶殷實人家哩。雖然是殷實人家,可媳婦還是跟著外人私奔了。那男人不光是木匠,還是一個村支書的親弟哩。根寶到柱子家門前時,驚起了好幾響胡同里的狗吠聲,待他把腳步止在瓦房的門樓下,狗吠也便無聲無息了。隔著門縫,他看見柱子家正房還有電燈光。自然哩,他還沒有睡。明兒吃過早飯就要跟著李屠戶到鎮(zhèn)上面見鎮(zhèn)長了。見了鎮(zhèn)長就該乘車去縣里面見公安了。然后,就會被拘留起來住進監(jiān)獄等著審判了,就要很多日子不能回家了。柱子不消說得連夜把他蹲監(jiān)的行李準備準備哩。

根寶輕輕地敲了幾下柱子家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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