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豹的星光商場,轉(zhuǎn)眼之間便矗立于亞細亞大街。相比之下,亞細亞酒樓的建設(shè)和開業(yè),則是歷經(jīng)挫折和沉浮,不知自己為之多么地嘔心瀝血。也許別人的磨難,自己不知而已。星光商場開業(yè)以后,又有幾家如美容中心、華藝時裝店、發(fā)型新世界,如歸賓館相繼開張。照理,別人都新打鑼,另開腔地唱戲,要修裝臺子,建設(shè)劇院、招募角色,該比自己難出許多。而自己有飯莊的基礎(chǔ),也有一定資金,僅僅是請一支小型建筑隊把酒樓承包后如期交付使用罷了。可就這些,卻使梅整整瘦了十二斤的重量,開業(yè)那天,眼窩已陷下許多。
期間,父親的病故,雖是常人的生老病死,卻差一點使梅垮將下來。父親得的是老年人常見的心肌梗塞癥。餛飩館子改為飯莊不久,由于唐的得力,便讓他索性在家養(yǎng)老。也算享了幾日清靜安閑之福,可病危時候,做兒子的弟弟、弟媳,卻從不到床前一站,并唆使其女兒不要去爺?shù)拿媲?,說爺身上有一身傳染的病菌。酒樓那兒,已經(jīng)即將開張,前一天,自然是要請有關(guān)人員為了關(guān)照去大宴一次。請柬已經(jīng)送出,所請人員也答應照時赴宴??筛赣H病情岌岌可危,派酒樓的人去叫了弟弟,弟弟卻到第二天早上八時,如上班一樣姍姍來遲,且前腳入門就說,姐呀,我今天給人談一筆大買賣,侍候不了爸啦。話畢,后腳已經(jīng)轉(zhuǎn)向要走。父親在床上說,讓他走吧。他就果真走了。
請人入宴在九時開始,客人八點四五十到齊,八點半,主家自然要到場照應。弟走了,梅急得滿屋打轉(zhuǎn),父親又說,你也走吧,那邊要緊??嘤跓o奈,梅將開水和藥放在父親手邊,交代了幾句,出門時,租來接客的小車已經(jīng)匆匆在門口停著。
宴請人員,除了唐豹沒到,送過帖子的,余皆全部到齊。且在宴上,工商、稅務、衛(wèi)生檢查等各方,都異口同聲,說要對亞細亞酒樓盡力關(guān)照。宴請從上午九時十分開席,至下午四時結(jié)束?;氐郊依铮现v的身子叫了一聲爸爸,又叫幾聲爸爸,可是爸爸已經(jīng)去了另一世界,手腳都已涼過,自己倒的開水和救急的藥片,還安然放在床頭。
在去約會的路上,梅將出市時,看見了那個著名的街心花園,那里有孩子在倒騎著車子一圈又一圈地沿逆時針的方向轉(zhuǎn)圈,把老年人的運動場騎得就地旋轉(zhuǎn)。父親向無進過那些老年人的娛樂場所,他一生孤獨,死時也沒能拉住兒女的手離開人世。而兒子強是在不足十歲便早夭離去。梅將臉貼在車窗的玻璃上,感受著一種不多見的寂寞。她在心里拷問自己,人生如此地奔波,到底是為了什么?環(huán)形車漸漸地接近郊區(qū),把都市一點一滴地拋向身后。城里城外,雖然是一樣的天空,梅卻總覺得城外更好,視野也在慢慢開朗,腦子也漸漸清爽起來。嗅到的氣息,似乎是一鼻子比一鼻子涼爽,有一種一步步走近自我天地里的感受,輕松地附在梅的身上。然而,時常把自己搞得昏頭昏腦的平時瑣事,卻一刻也不能遺忘,整天像生活在練武場的感受,是一種刻骨銘心的記憶。酒樓開業(yè)以后,梅深深地感到,自己已經(jīng)把自己送上了人生接力賽的跑道,遲緩一步,被貽誤的不僅是自己,而是更多的人。由于酒樓初始,客戶需量的擴大,顧客又少有一定。第一個月雖收大于支,但為了填補投資時挖下的債坑,給服務人員的工資遲發(fā)了幾天,沒想到一個叫翠的姑娘,就找到了梅的屋里。
“我家寫信催我往家寄錢了。”
翠是唐豹介紹來的。人的模樣算不上秀麗,比起流行的標準,略顯胖了些許,臉膛也稍微顯紅。但她自小生長在縣城的一個商業(yè)家庭,接人待物,極有分寸。跟著唐豹的磨礪,加之城市文化的熏陶,很能為店里拉住顧客。即便有的客人心術(shù)不正,吃飯時不免說些不夠正經(jīng)的話,甚至有挑逗的言行,如翠在場,也能三言兩語應付過去,既不失姑娘的嚴肅大方,又不惹惱那些大款顧客和專吃公款的國家公務人員。梅知道,翠家境優(yōu)越,只是為了混跡都市,或者說為了和唐豹一些幼稚的情感,才做了酒樓的服務小姐。翠說家里逼她寄錢,其實純粹是些托辭。
“工資晚兩天發(fā)給大家吧?!泵氛f。
翠說:“這個月不是發(fā)不下工資吧,梅姐?!?
梅說:“剛開張,我把錢用到了別處?!?
翠說:“我聽說別的飯店開支準時,還比我們這兒工資高?!?
梅說:“高多少?”
翠說:“十塊?!?
梅說:“下個月我們漲上去?!?
正在用人之際,翠的手下又有許多固定的客戶。許多單位過節(jié)和頭們一時激動,單位的上司來檢查工作,都不斷被翠招來包間。翠的話有很大分量。為了剛開張的酒樓,自然需要穩(wěn)住人心,是酒樓上下,同心協(xié)力,以振興自己。但梅沒想到翠的只言片語,卻與唐有著關(guān)系。工資漲上去了。亞細亞酒樓的服務人員的月資,居全市同行之首。為此,梅曾很遭了一些同行非議,說她搞亂了整個酒樓、飯店服務人員的心理平衡??墒轮磷罱K,還是沒能留住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