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4月7日開始,已完全喪失自理能力、癱瘓在床的父親口述了最后一封給黨中央的信。幾經(jīng)斟酌修改,信終于在15日凌晨完成了最后定稿。4月17日下午,父親側(cè)臥在病床上,顫顫巍巍地在重新謄抄的信的末尾處簽上了名字,他的筆跡甚至連我們也難以辨認。當(dāng)晚,我將此信又送給了鄭思遠叔叔,再次請他轉(zhuǎn)交。信中說:
“留在心上的一件大事,就是黨對我的錯誤的處理問題。我切望中央在我一息尚存之際,能給我做出一個正式的文字的結(jié)論。我懇請中央給予指示?!?
六天后,4月23日下午,父親在太行山時期的老領(lǐng)導(dǎo)李雪峰伯伯和翟英阿姨夫婦,還有谷景生叔叔、杜潤生叔叔來看父親。在他們臨別前,父親口齒已經(jīng)不清楚了,他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我給耀邦寫了一封信……我身體這一關(guān)不好過,要搏斗!”幫助父親表述的西林將“搏斗”二字誤聽為“波動”,爸爸神智格外地清醒,連連糾正幾次:“不是波動。是搏斗!”直到大家都聽真切為止。
看到老領(lǐng)導(dǎo)、老戰(zhàn)友要走,父親連抬手致意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還是分別充滿希望地道了一聲:“回頭見!” 不料,這句話竟成為了父親與他們之間的永別。
下午,從來不愛吃零食的父親突然提出想吃冰激凌。我們問過護士和醫(yī)生后,買回來喂父親吃了兩次。有豐富經(jīng)驗的錢主任暗地里提醒我們,“這很可能是回光返照?!边@已是好心的錢主任第二次發(fā)出警告了。在中午十一點左右,他就告訴我們,“劉老的情況不好,心臟可能要出問題?!惫黄淙唬砩掀唿c半左右,父親的血壓降到70/30,錢主任立即組織醫(yī)生、護士進行搶救。打了三支升壓針劑后,父親的高壓一度升到100。
就在父親彌留之際,錢主任一邊搶救、一邊不停地呼喚著“劉老……劉老……”,頑強的父親也曾低聲含糊地回應(yīng)過兩次。
在搶救過程中,李雪峰伯伯和翟英阿姨、杜潤生叔叔、楊玨叔叔、高媽媽(高惠如阿姨)……全趕了過來,他們始終都守在父親的病床前。
三個小時后,十點三十四分,隨著父親長長的一聲如釋重負的嘆息吐氣“唉……”,病床邊的儀器顯示出父親的呼吸戛然停止,一分鐘后,父親的心臟也永遠停止了跳動。
大約半個小時后,父親生前“我死后,先念一定會來看我”的預(yù)言真的言中了。年邁患病的李先念伯伯手拄拐杖,在林佳楣阿姨的陪同下趕到醫(yī)院,他們在父親的遺體前靜靜地佇立,又默默地行了鞠躬禮……
中央辦公廳副主任兼中央警衛(wèi)局局長楊德中叔叔受胡耀邦總書記之命,也來到病房,代表總書記致意并向我和西林表示了慰問。
就在父親的遺體推往醫(yī)院太平間的途中,大風(fēng)陡起,卷起漫天的落葉和沙塵劈頭蓋臉打了過來,但卻絲毫阻擋不住我們的眼淚,就像那斷了線的珠子淌過臉頰、流進心底……
1983年5月3日上午,父親的告別儀式在八寶山公墓舉行。靈堂內(nèi)哀樂低回,靈堂外人車如流。借用李雪峰伯伯當(dāng)天日記里的話就是“去者甚眾”……
告別儀式結(jié)束后,父親的骨灰被安放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的副一室,骨灰盒上覆蓋著鮮艷的中國共產(chǎn)黨黨旗。除此之外,僅有一幅父親身著戎裝的黑白照片。只見父親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他在九天之外向我們永恒地微笑著、凝視著。那笑容是堅韌、剛毅的,那眼神是幸福、深遠的……
2006年6月24日,父親和母親的部分骨灰合葬在了河北涉縣將軍嶺上。這里是國家一百個一級愛國主義教育基地之一,劉伯承、徐向前、李雪峰、黃鎮(zhèn)、李達、王新亭、袁子欽等人的骨灰均先后安放于此。
年過八旬的林佳楣阿姨參加了骨灰安放儀式。
當(dāng)?shù)厥?、市、縣有關(guān)領(lǐng)導(dǎo)和父親、母親的生前友好代表等也參加了骨灰安放儀式。
太行山上,松柏蔥蔥、頂天立地;清漳河里,波濤粼粼、滾滾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