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南門臉》上(4)

南門臉 作者:雪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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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姥姥是辦洗三的大拿兒,偏攤到桃兒她媽頭上,叫她來挑這個大梁,她還真有點兒嘀咕——這活兒,看似給臉上貼金,其實,頂招人挑飭了,小有閃失,就得落包涵,愿意不愿意都得聽拉拉蛄叫喚,娘們兒的嘴,哪個不是嚼鐵蠶豆嚼出來的?

“擠擠插插一屋子,憑什么你二姨就把崴泥的營生派給我?我又憑什么萬般無奈地接下?”私底下桃兒她媽一個勁跟倆閨女嘬牙花子。倆閨女緊著給她抹搭胸脯說:“還不是因為您啦福大命大造化大!”這時候,二姨夫把桃兒她媽叫進里屋去,桃兒咬著瓜兒的耳朵說:“咱媽最愛吃甜咬脆兒,夜個通宿兒都偷著摸著預備小米兒、鎖頭、秤砣和香燭捂的……”桃兒她媽出來,一臉投緣對勁的表情,手上多了個小包袱。姐倆兒嘰咕嘰咕眼兒,問包袱里頭是什么,桃兒她媽哼了一聲:“以為用這些個紅糖、茶葉末子就能買通我,透著他們家大方,我難道是仨瓜倆棗就能撥拉動的人嗎?我起大早兒,屁顛兒屁顛兒跑來,就圖這點子小恩小惠,嘁!”桃兒成心說:“要不您啦就及早褪套兒,找地界兒躲心靜兒去,跟著受這份累,何必?!碧覂核龐屚嵬嶂碜?,尋思了一下?!安贿^,話又說回來,親戚里道,不能不留個退身步,人家高看咱一眼,上趕著咱,咱也不興給人家一個大窩脖不是?得,給他們個面子吧。”姐倆兒跟老太太小離戲道:“一個打鐵的,非攬瓦木三匠的活兒,您有準嗎?”桃兒她媽把洼心臉兒撇了撇:“別小瞧了你媽,你媽樣樣宗宗沒有拿不起來放不下的。就說洗三,過去都是該接生婆子操持,現(xiàn)而今都在產(chǎn)院生,就不再招惹接生婆子了,找個通情達理講外面兒的老人來穩(wěn)場——像你媽媽我這樣的。”姐倆兒都笑了,笑又不敢敞開了笑,還得捂著嘴笑,怕人道閑話。桃兒她媽又說:“新社會了,老例兒稀里糊涂簡便多了,生小子備個棒槌,生閨女備個繡花針,也能就合了,早先,得拜催生娘娘、送子娘娘和豆疹子娘娘哩哩啦啦一大溜,現(xiàn)在省了,拜拜毛主席他老人家就都有了?!碧覂和峦律囝^?!斑@么老多蹊蹺古怪的玩意兒,煩死了?!碧覂核龐屨f:“你們倆別看個稀松二五眼,多留神,將來你們生孩子,也有這么一出?!碧覂喊T咕癟咕嘴兒:“您別沖我說,囑咐您大閨女吧。”瓜兒故意撓桃兒的癢癢筋兒:“你還是少髭毛滾蛋兒,一個炕上糗糗這么些年,誰還不知誰哪長痦子哪長癬?夜里不睡覺,光給人家寫情書……”桃兒跳起來叫:“你,你瞎話流舌!”瓜兒說:“媽,你看,現(xiàn)原形了吧——要不要我給你背幾句情書里的甜言蜜語?”桃兒趕緊一把捂住瓜兒的嘴巴?!澳愀遥莆也凰籂€你的嘴!”

瓜兒不知道,她這么一多嘴兒,給她媽惹了多大的麻煩——端蒲艾水盆差一點折炕上。來戚過來添盆,舀一勺清水倒盆里,還要意思意思,一毛兩毛不嫌少,兩塊三塊不嫌多。這時候,當是吉祥姥姥斜楞眼兒的時候,誰多誰少,心里得有數(shù),完事跟主家要有個交代。她可倒好,心不在肝上,光顧走神兒了,等輪到都該響盆了,她才醒過味兒來,趕緊壓住臺,給孩子洗澡。

老規(guī)矩,吉祥姥姥一邊洗,一邊念叨:“先洗頭,尊王侯;后洗腰,八抬轎;洗狗蛋,當知縣;洗屁股溝,拜知州……”桃兒她媽腮幫子都念叨酸了,孩子還不領情,哇哇地哭起來,小腿兒蹬打,好幾下都踹在她眼犄角兒上,生疼。桃兒就跟誰胳肢她癢癢肉似的,撲哧就笑了,小聲說:“人家孩子知道,咱媽都是在騙人,眼下哪還有這些個官兒……”

好歹,桃兒她媽總算是支棱著腰眼兒,咬牙把場面給撐下來了,趕圍桌子吃洗三面的時候,她才逮個空兒,倚老賣老地問桃兒:“你蔫溜兒搞了個對象,怎么也不吱一聲?”幾個閨女當中,數(shù)桃兒俏,細高挑兒、瓜子臉兒,指望她擇一個有名兒有姓兒的姑爺,光宗耀祖呢,沒承想她躲犄角旮旯使陰招兒,自個兒由著性子找個野小子預方便兒了——難怪這么叫她分心,差一點兒給人家砸鍋!桃兒跟那小伙子八字還沒一撇呢,當然不能認賬。“您別聽我姐胡謅,她是凈心糟踐我?!碧覂核龐屢粋€勁跟她鑿死卯子,唬她也不易,末了,桃兒詛咒發(fā)誓不算,還叫瓜兒辟了一陣子謠,桃兒這才把自個兒擇干凈。突然,瓜兒問她媽:“你怎么吃起光棍面了,鹵也不撂?”桃兒她媽再盛鹵子,再擱菜碼兒,碗里只剩小半碗了。“都是桃兒這個丫頭子鬧的,我是丟三落四?!碧覂黑s緊一推六二五:“要怪也該怪我大姐無中生有?!惫蟽合肼曓q,讓桃兒一腳踩在腳面骨上,疼得她輾轉(zhuǎn)騰挪,顧不上跟桃兒掰扯了。趁亂,桃兒貓一邊去,心里泛酸,想起那個沒良心的,你白跟他招貓兒遞狗兒,他就是跟你裝扮張三木頭六,不撣茬兒,叫你折跟頭撂肺,受煎熬……

怕老頭子回家,家里沒吃的,又得餓得折餅,這程子總找她茬兒,桃兒她媽只好早早告退。二姨夫還跟她客氣半天,送出去老遠。桃兒她媽拎著小包袱前頭走,后邊倆閨女壓陣,桃兒叫她把小包袱撂車上,她偏不,好不容易掙來的!

走半截兒,她又改主意了,讓倆閨女先行一步,她再串串門,叨咕點兒要緊事,至于老頭子嘛,頂不濟她說兩句軟話,再給他捶捶腿,也就蹲兒安了。倆閨女推著車照直走,她拐彎了。一邊溜達,一邊貓抓心,按說,事不大,卻撓頭。瓦塊兒娶媳婦,理當隨一份禮,老街舊鄰都住這么多年了。孫娘因為跟瓦塊兒他媽有點兒過節(jié)兒,非要隨一毛錢,還攛掇桃兒她媽也如是;李嬸呢,就跟瓦塊兒他媽走得近,誰家熬個魚,誰家包一個肉丸餃子,都你給我撥兩條,我給你夾半碗,所以李嬸就找桃兒她媽合計每家出五毛,這下子,可讓桃兒她媽作了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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