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驚雷下來,原本晦暗的天色霎那間更暗了。舉目四望,大雨讓可視范圍變得很狹窄,但所見都是澤國,土黃的濁流在蜿蜒的山路上肆意地流淌,路邊大片的林木在連日的降雨后都打得彎下了腰,遠處連綿的群山則更是如同初醒的巨人,發(fā)出沉悶的嘶吼聲。于是此時騎在兩匹騾子上艱難前行的人,在這漫山遍野的雨聲風聲中,愈發(fā)像滾滾洪流中兩片無助的落葉了。
顧云聲抹一把臉上的雨,勉力拉住韁繩,大聲呼喊走在前面帶路的本地人:“大哥,先找個稍微開闊的地方避一避吧,雨好像又要大起來了?!?/p>
走在前面的人起先并沒聽到,顧云聲又喊了一遍,這次喊破了嗓子,禁不住伏下身咳嗽起來。這時回應傳來:“再沒幾里路就到了,這一段都是山路,沒地方避的。跟緊一點。下面有岔路了。”
這一路下來,顧云聲早就不記得走了多久的路,印象里只記得天色始終是黑蒙蒙的,伴在耳邊的都是風雨聲,帶路的人也都換了好幾個,從最初的火車,到汽車,也搭過拖拉機,等水淹到路面上連拖拉機都沒辦法前進了就靠走,櫛風沐雨、披荊斬棘,好不容易才搭上了也急著回鄉(xiāng)的本地人的騾子,磕磕絆絆從清晨一直走到現(xiàn)在,才聽到這么一句“要到了”,連日來因勞累造成的深刻的麻木和疲倦被這一點小小的希望刺痛了,他在驢背上坐直:“嗯,我知道了。辛苦你了?!?/p>
果然沒多久過了個三岔路口,路也忽然變得更難走起來。前面帶路的騾子因為身上還負了其他重物,陷在泥濘的山路上好幾次,帶路的老鄉(xiāng)自己要下來不說,還要把貨物也卸下,這樣一來顧云聲也不得不下來,牽著分擔了一部分輜貨的騾子跟著一起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這樣折騰了幾次,顧云聲累得眼前一片漆黑,低著頭,勉強跟著前面人的腳步,機械一般地走著。他雙腿早像灌了鉛,現(xiàn)在是連大腦都是這樣了,每一步都混混噩噩,心里卻在反復想,這就要到了,就要到了。
帶路的人停了下來,顧云聲艱難地抬起頭,才發(fā)現(xiàn)停在了橋頭。橋下的河水漲起來了,水流急且渾濁,卷帶著上游的泥土和被打落的枝葉,打著漩奔流而去。這樣的景象讓顧云聲雙眼發(fā)花,他內(nèi)心掙扎了一陣,才勉強能打起精神開口:“還要多遠才到?”
不料這時老鄉(xiāng)的聲音里帶上一點久違的笑意和舒暢:“你抬頭看看,橋那邊再過去,就是了,看見塔了沒有?”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才看清原來過了這座橋,就是塊小小的平整的土地,坳在群山之中,幾十戶人家,稀疏地分布著,便顯得視線最盡頭的那一寺一塔,分外地高大莊嚴起來。
到了村口,兩個人就分了手,老鄉(xiāng)指點他方向,又看他臉色欠佳,執(zhí)意繼續(xù)騾子借給他,說改日去廟里領。然而這一路顧云聲早已是騎得苦不堪言,堅持說既然不遠,雨也小了,還是走過去。他如此堅持,對方就再一次告訴他方向:“一直走,過了土地廟,走到山根根下頭,廟就在那里?!闭f完執(zhí)意塞了一把李子一把梨瓜到顧云聲懷里,就趕著自家的牲口帶著貨物,走上了另外一條田間的土路。
顧云聲甚至沒有力氣去目送這好心人的身影漸行漸遠。他費力地直起腰,騎著騾子在山路上顛簸了一天,整個人渾身上下的骨頭就像要散透了,大腿被磨得生疼,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囂著要休息。試著邁開步子,卻先摔了一跤狠的,跪在被雨水刷得干干凈凈的青石板路上,好半天都起不來。
他垂著頭,盯住眼前的道路。這大概是今天以來他走過的最好的一條路,大塊的平直的青條石容得三人并肩通過,車馬往來得多了,天長地久,竟也把這冰冷堅硬的石塊刻上了車轍的痕跡。顧云聲茫茫然把目光放遠,累得都僵硬了的腦子里終于緩緩浮出一個念頭:這路是帶著他去見江天的,江天就在路的盡頭。
想到這點,他還是爬了起來,咬著牙,繼續(xù)往前走去。
山雨到了這山坳,也沒了肆虐的力氣,漸漸溫柔起來。聽著雨水落在自己斗笠上的聲音輕了,顧云聲腳步似乎也輕了。不知不覺,他已經(jīng)走過老鄉(xiāng)告訴他的土地廟,眼前赫然所見,是一池荷花。盛夏正是荷花最美的季節(jié),就算在深山也不例外。荷葉上落了太多的水,撐不住了,隨著風搖曳起來,積雨傾到潭中,泛起一個個更大的漣漪,荷花卻在雨水中愈發(fā)嬌艷起來,婷婷而立,留下一抹抹鮮嫩的色彩。而池塘的后面,寺廟的山門,也就是咫尺之遙了。
寫著缽山寺的匾額,木色已經(jīng)泛白,墨跡卻濃重如初,寺門半開著,無人照應,隨著風微微動著,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音,紅漆早已褪去,露出木頭的本色來,黃銅的門扣被無數(shù)人的手摩挲得異常光滑,閃著溫柔的金屬的光澤,是整座山門唯一一點亮色。顧云聲深深吸了口氣,抹去臉上的雨漬,打起最后一點點精神,推開門,走了進去。
那廟初進去顯得頗有些逼仄感,進去是低矮的天王殿,繞過去是被須彌座托起來的大殿。殿前一個院子,到了這里才顯得開闊一些,但夾著兩邊那些廂房走道,還是只顯出深長而不見闊大,院子里種了一些看不出年歲的松柏,并擺著看不出年歲的石雕,木石和大殿東北方的寶塔錯落林立,尤有古意。顧云聲看見有人坐在大殿的檐下,對著一根柱子不知道寫寫畫畫什么,那人身量不大,手上的動作卻出奇得快,這嫻熟的姿勢讓顧云聲想起江天用功時候的模樣,于是縱然知道眼前這個人并不是江天,但還是忍不住覺得溫暖親切起來,連同剛進寺門時那模糊泛起的即將見到他的畏懼感,也淡去了一些。
黃達衡正在測繪大殿的柱礎,而他的同學此時大多在殿里或是塔邊作業(yè),他對那踏水而來的腳步聲起先并不在意,只當是廟里的小沙彌,后來那腳步聲更近了,他就用余光順便一瞥,看見一雙早就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草鞋和全是泥水痕跡的腿,褲子挽到膝蓋,也全是斑斑點點的泥漬。心里想著是來燒香的農(nóng)民,他更不在意,誰知等他把蓮花的紋樣都畫完了,那雙腳還是站在臺階下一動不動。他不由詫異地轉(zhuǎn)過頭,看見一個瘦高的男人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楞楞站著,那斗笠壓得又低,看不見長相,黃達衡心里不免有點發(fā)怵,提高了聲音問:“有什么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