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作家D.M.托馬斯的長篇小說《白色旅館》(1981)就堪稱一部夢幻和逃亡的史詩。在此書中譯本問世之前,學者張中載就發(fā)表過一篇題為《愛情與死亡的拼貼畫》的論文,認為將《白色旅館》在國內翻譯出版是一種“異想天開”,這樣的觀點在今天看來顯得過于保守。小說的女主人公麗莎的病態(tài)性心理以及死于納粹大屠殺的悲慘結局都令人震驚。作家D.M.托馬斯還是一位優(yōu)秀的詩人和翻譯家,小說處女作《吹笛子的人》(1979)就是以他曾經(jīng)譯介過的俄羅斯女詩人阿赫瑪托娃為人物原型的,《白色旅館》也被認為與庫茲涅索夫追述納粹大屠殺的紀實性著作《巴比亞》存在互文性。D.M.托馬斯甚至讓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在作品里出場,對麗莎充滿色情意味的白日夢式的性幻想進行分析診治。小說的第一部《唐璜》以莫扎特歌劇樂譜為題,病人麗莎是一位基輔歌劇演員,她以詩體夢幻的形式敘述自己與弗洛伊德兒子在黑暗隧道里的火車上以及湖邊的一所白色旅館里發(fā)生的性生活,其間夾雜著一些景物描寫,暴風雪、洪水、流星、雷電、黑貓、冷杉、大火、鯨魚、尸首等各種具有象征色彩的意象層出不窮,性愛的亢奮與死亡的慘狀緊緊地糾纏在一起:
白色旅館樓上有人墜下、躍起。
我夾他、我收縮
直到他瀉出清涼柔滑的洪水。
燒焦的死尸掛在樹上,
他卻再度勃起
……
那一夜我疼痛難忍、無法安眠,
準是體內的器官被撕裂,
……
一只乳房被割下,
我覺得遭人遺棄,
我生出一個木頭胎兒
它張大著嘴吸吮冰雪。
此刻一場暴風雪將它裹去
接著大風雪回頭吹來
將我的子宮全部割去,
我目送它旋轉
跌進白茫茫的天際
您——
可曾見過飛翔的子宮?
從小說第三部《安娜女士》的敘述者弗洛伊德對女主人公歇斯底里的病癥的具體分析來看,白色旅館代表著母親的子宮,那是“一個沒有罪惡、也無須背負悔意的包袱的地方”,女主人公所寫的“日記”隱約透露出她的戀母情結、婚姻的失敗以及不能生育的現(xiàn)實。在第三部的結尾,女主人公沉溺于性幻覺的癥狀似乎減緩了,她在維也納成為了一個才華橫溢的演奏家,和姨媽一起生活。作為小說里虛構的角色,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女主人公在色情的夢幻之中時常把自己當做是“那個切除一只乳房的妓女、那個失去子宮的蒼白瘦弱的病人、那個埋葬在公墓里的情婦”。只有母親的子宮也就是“白色旅館”才是唯一安全的避難所,因為“我們都曾經(jīng)在那兒逗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