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年復一年、千篇一律地炎熱,加上偶有幾場冒冒失失的臺風。照相館的橘紅暖色調(diào)也在漫漫光陰的浸泡下,斑駁脫落。猶如一個小孩用幾年的時光去喪失提問“十萬個為什么”的能力。美美出落得亭亭玉立,從幼稚懵懂到優(yōu)雅懂事。
拾叁
幾年的變遷,幸福街的許多戶人家?guī)滓灼渲?,包括沿街大大小小的店鋪。美美一家仍駐守著那間小小的照相館。美美媽咬牙固執(zhí)地一定要搶相距不遠的一家大型豪華的影樓的生意。美美爸爸也只能望洋興嘆地寄希望于一場極具殺傷力的臺風,把那拔地而起的影樓摧毀吹散。可惜的是,幾年斷斷續(xù)續(xù)幾場臺風浸淫下來,影樓巋然不動,倒是我行我素地變得更加豪華更加氣派。好比美美,考到了上海的一所重點大學,人也長得越來越名副其實——怎兩個“美美”了得。
美美的爸媽似乎還沒從塑造成就了一個如此完美女兒的事實中緩過神來。任何一個小孩在經(jīng)歷奇跡般一天一天長大的歲數(shù)同時,爸媽也就一點一點地負荷成長蛻變的沉重。這些沉重累積疊加重合就鑄造了一段生生不息的落差!美美那樣一個大大咧咧的小瘋妞長到現(xiàn)在這般出眾,自然而然這段落差也就比一般孩子的懸殊不少,大到美美媽媽吃飯念念不忘:這芹菜是以前美美最愛吃的;大到美美爸拿著美美童年和現(xiàn)在照片,私下觀察打量判若兩人的美美,最后沉入無可救藥的竊喜。
幸福街還是那條瘦不拉幾的街巷,頂著個略顯落俗卻永遠不會有人和它過不去的街名,不像美美她們家日益掉價的小照相館。隔壁原先鰍鰍家開壽衣店的鋪子,這幾年也走馬燈似的,一會時興個小飯館,一會兒又冒出個雪糕批發(fā)超市,明天又成了美發(fā)廊??傊蓟蠲撁撘蝗憾堂?,做不長。只是苦了美美她媽,三天兩頭輪換著忍受折磨。嗆人的油煙、霧蒙蒙的冷氣、膩膩的發(fā)廊污水……隔三差五,就是一陣口角,緊接著是口角過后意味深長的冷戰(zhàn),沉郁的冷戰(zhàn)。幸福街的街坊變動也大得驚人,譬如從前那位最疼美美的笑笑阿姨,現(xiàn)在也嫁到另外一個城市去了。
幸福街初露物是人非的端倪。
拾肆
上海的繁華時尚就像一陣洪流、一襲寒流,在那個小縣城生活慣了的美美有些無所適從。外表縱使出眾的美美夾在洪流中,卷在寒流里,偽裝著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通情達理落落大方的外象。只是當夜幕降臨,一個人在被窩里裹緊狹隘的溫暖,撕咬著一點點打壓下去又噴涌上來類似不倒翁反反復復無奈輪回的自卑。從小縣城到大都市,又是一段落差。美美力不從心地去適應順從,很賣力很虔誠。
新生入學報到,美美在一排紅底黑字的布告上尋覓著自己的班級、學號?!班嵣急?、董瑗瑗、方俊行、石小宇、薛皓軒、范穆郎、徐迅捷……”美美一個個地搜尋,卻忽然白磷碰到了燃點,美美的眼光在一堆平凡的名字里頭,觸到了什么火光,瞬時激起她的注意,從后往前,倒著重新尋找。
“徐迅捷、范穆郎、薛皓軒、石小宇……”打住!薛皓軒?薛皓軒!這個名字不知為什么讓美美一怔,繼而便是聲勢浩大的一陣分崩離析,像是抵達什么終極秘密那樣。是他,鰍鰍!
時隔十幾年了,兒時的玩伴一個個都像喪失效用的白磷,在一波一波的記憶篩選揀擇中,淘汰的淘汰,遺棄的遺棄。只剩一枚白磷,經(jīng)久不衰,十幾載的沉默,依舊鼓足了勇氣,飽含力量地迸發(fā)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