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死的前夜,生下了艾卿,在她和叔父相識的第一年,她生下了我。父親把我遠遠帶離隕城的那一天,是我兩歲的生日。
如果,你是個女孩該有多好。
走下樓梯的那一瞬間,我仿佛再次聽到了這句話。寂靜而空蕩的院落,幾只早起的鳥雀歡騰在樹枝上,我驀地感到內(nèi)心有股洶涌奔騰的洋流,我的雙膝突然彎了下去,在隕城白天第一聲悶雷響起的時候,我倚在樹干上,十多年來第一次給自己的雙眼蒙上輕霧。
但它們旋即就變成汪洋,我無聲地感觸到自己體內(nèi)溢出的流水,它們細密向前,像我體內(nèi)迸發(fā)出的一聲悶雷,唱著最后的組曲。
拾貳
我走進岸邊最近的一座城市的時候,丟掉了我的身份證。我忘記了我丟掉的是鐘笑言的那張,還是雷鳴的那張。我只知道,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被劈成了兩半,而我丟失了另一半,遠處無數(shù)輛陌生車輛的車燈齊齊向我撲來。
我寓居在汽車旅館里,昏黃的廳堂里,負責這家旅館的中年婦人問我要不要姑娘,我說不要,她把頭朝向另一個人說了幾句,就把我領到了一間陰暗的屋子里。
我打開燈,看到黃綠色的燈光照在我的身體上,我倒了下去。睡了整整三天。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去了這里最近的一家書店,在那里看到《清明》。我確信這是某種召喚,在我看到扉頁上那句詩的時候。
我以為朱姨和艾卿一樣葬身在那片火海里,我以為后山已經(jīng)由于城市建設的需要被夷為平地,卻不想它們依舊以從前的姿勢待在那里,只是換了姿態(tài)。
艾卿在那場火燃起來的十年前不再寫一個字,在大火燃起來的五年前離開了隕城,我不知道她遇見了誰,也不知道她為什么離開,是否僅僅因為父親的書稿。但我確信她是遇見了一個從未見識過的人。
他們在一起五年,那場火燃起來的前夜,艾卿生下了一個女孩。
我不知道那是怎樣的一場火,那場火之后,隕城人似乎在一夜之間忘記了艾卿成年之后的事情,忘記了她在那場火里的舞蹈。他們的記憶里,艾卿似乎仍是韶華之年,而她的書稿仿佛只是一群無聊記者的附會,他們生氣地轟走了那些采訪者。而朱姨的記憶在我回來后的第二天就開始成為夢囈一樣的片段。
我不曾想過,那場火竟然只是燃燒了艾卿一個人的房間,而她最后的一本書稿是怎樣出現(xiàn)在那家書店的,又是以怎樣的一種方式存在在那里十年。
這本書稿像是背離的緬懷,在多年后的現(xiàn)在,被我輕易地提起,然后帶走。
朱姨在我離開的前一個月一個人上街,在青河路的街頭被一群外來游客的轎車撞到,他們在賠償了一筆錢之后,迅速離開。我在醫(yī)院的手術室門口等待了四十八小時。半個月后,朱姨自己從床上站了起來,不叫我的名字,只是不停地拉著我的衣角。她現(xiàn)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沉靜,那一刻我相信朱姨年輕的時候應該是這樣一種姿態(tài)。
她忘記了從前的事情,也不再知道自己的姓名。我輕輕告訴她,你的名字,是朱明翠。
朱明翠,她在住院部的花園里,用玫瑰花枝在花圃的土壤上寫下這三個字。然后略帶羞愧地說,我寫的字很丑。
我輕輕地拉起她,說,我們走。
她安靜地跟著我離開了這里。
路上,我看見張嬸推著張叔的輪椅,和張叔絮絮地說著什么,我走過她身旁,她看到了我,但只是怔怔地看了我很久。
在火車的汽笛聲響起來的那一剎那,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從行李袋里拿出了艾卿所有的書,連同父親的書稿,還有那些畫。我看見離青河路最近的那條河流無聲地蕩漾起一首歌,我站起來,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這些東西拋入了河水里,伴隨著迅猛的雨水,它們嗚咽了一下,就沉入了水里。
火車在一座有大片油菜花的小鎮(zhèn)停了下來。我提著行李,想要招呼朱姨,卻突然哽住了,隨即,我又笑了,喊了聲:“明翠!”她笑了起來,向我走來。
小女孩緊緊地攥著我的衣角,跟著我來到一大片油菜地里。
在漫無邊際的金黃里,我看見朱明翠跳起了舞,她穿著我給她買的青色的長褲和白色的襯衫,在油菜地里歡騰雀躍,小女孩一步上前,拉住了她,我把她拉回來,告訴她,以后要叫阿姨,不準叫姥姥。
我的雙眼滿是金光閃耀的時節(jié),遠方幾聲鳥叫清亮的閃動在我的耳畔。她們歡騰的影子在我眼前不停地互換,我笑了起來,走上前去。
我們跑了很遠,行李被落在了身后。
夕陽燃起來的瞬間,我對身旁的女孩問道:
“你,是叫清和,對吧?”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