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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只在夜里醉(4)

傾城十年:蒼耳心 作者:葉傾城


但是杜先生已經(jīng)知悉,問:“心里有人了?”她不語。杜先生說:“鳳凰,把店收了,去嫁人吧?!彼胩觳艖K笑,“是你,會娶我嗎?”熟朋友了,杜先生遂也實(shí)話實(shí)說:“假如在美國的話?!眱扇私詿o語,許久,鳳凰低低道:“何以我總是,愛上同樣不可能的人?”

在飛機(jī)場進(jìn)關(guān)之前,杜先生依美國風(fēng)俗,抱一下鳳凰,“鳳凰,多保重。一個人就一顆心,別輕易給,給了別人,自己就沒有了?!兵P凰低聲答:“我知道,可是身不由己?!?/p>

沒幾日,忽有制服大蓋帽來找麻煩,任鳳凰賠盡小心,也找出幾千條不是來,工商局隨即便傳鳳凰去說話。她一進(jìn)房,便覺得異樣。一個美貌女子,一身名牌時裝,得體雅致,上上下下打量她,冷笑一聲,然后揚(yáng)長而去。熟人壓低了聲音,“鳳凰,你看你鬧得大。你玩玩也就罷了,難道還真想嫁入馮家?那就是鐘鋼的未婚妻,訂婚好幾年了,前幾天鐘鋼突然提出分手,你知不知道她是誰家的女兒?鳳凰,你的店還想不想開了?”

那一刻鳳凰忽然想立即死去,只為他待她的這片心。

為了避風(fēng)頭,鳳凰停了幾天生意。人整天枯在小屋里,但似已不是她久慣的懶,窗簾緊閉如細(xì)菌培養(yǎng)皿,先是倦怠,不知不覺便頭重腳輕,生起病來,整日里躺在床上懨懨沉沉。朦朧間只見鐘鋼在身邊,也不知是夢還是真實(shí),又昏昏睡去。

再醒來,只聽見廚房里“撥刺撥刺”全是水聲。鐘鋼正在腳盆邊,揮刀斬殺一條養(yǎng)在水里的活魚,滿地水,上萬元一套的西裝前襟全是血漬,頭發(fā)上魚鱗閃閃,旁邊鍋里早開得滾瓜爛熟,煤焰都要澆熄了??吹进P凰,他狼狽地笑,“我還一直以為魚血是藍(lán)色的呢?!?/p>

鳳凰只低低“呀”一聲,“你有白頭發(fā)了?!贝爸型高M(jìn)的斜暉里,那星星的一點(diǎn)一閃而過。鐘鋼道:“所以,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苦衷,我……也不年輕了,很多事不是放不下,只是不敢……”鳳凰恍若未聞,“我替你拔下來。”

沒想到鐘鋼的發(fā)如此細(xì)弱,鳳凰緊緊地捏著那根白發(fā),她只能握住這么多了:一根蒼白的、沒有顏色的發(fā)。不明不白地,鳳凰便出了一身的大汗。

鐘鋼眼中溢滿不忍,搶前一步,喚:“鳳凰……”她只道:“好久沒出門了,想走一走?!?/p>

外面一樣嘈雜混亂,可是楊柳泛了青,梧桐鵝黃的初葉像嬰兒手掌肥厚地招搖。都說是罕見的暖冬,日日天氣晴好,陽光無限,春與冬之間的界限卻仍如此殘忍至不可輕忽。鳳凰幾乎走不動了,一直倚在鐘鋼懷里——這男人的懷,曾以為是一生一世。

原來冬青不是不落葉的,鳳凰站在樹下,眼睜睜看著,那熬過雪挨過霜的老葉,卻經(jīng)不起春風(fēng)溫柔的一噓。鐘鋼幾乎將鳳凰的手都捏痛了,鳳凰卻仿佛是看見自己正重濁地、垂死地跌落,握不到任何人的手……

春天不朽,愛情原不配。

鳳凰還是太虛弱,走了一會兒便回去了。

再見到鐘鋼,是在大橋上。她正在等大巴,忽聽音樂陣陣,數(shù)十輛花車緩緩駛過,沿街撒下玫瑰花瓣。鳳凰一低頭,正看見車?yán)锏溺婁摗?/p>

她在車后揚(yáng)起的塵埃里呆了很久,風(fēng)起風(fēng)落,都是破碎的花瓣。隔著茶色玻璃的飛速一瞥,她無從看清,他是在歡笑還是在哭泣,就好像她也不會知道,他以后的日子會怎樣。而是否所有的城市都有相同的婚俗,花車永遠(yuǎn)不走回頭路,所有的路途都只能經(jīng)過一次。

大巴來了,可是鳳凰沒有上車,她沿著大橋緩緩向前,腳下是大江焦渴的拍岸聲,吞沒所有的泡沫碎屑。愛情原也不過紅塵泡沫?她一直走到了對岸,仿佛穿越這茫茫塵世人與人之間最不可逾越的天塹。

她扶著欄桿,站了許久,直到日落西沉,直到渡船停航,直到橋頭堡的守橋衛(wèi)士過來,擔(dān)心地問她:“小姐,你沒事吧?”

鳳凰當(dāng)然沒事,晚六點(diǎn),她又慣例在鏡前細(xì)細(xì)梳妝,發(fā)上那支鳳頭釵,晦暗地閃光,有如往事。她知道,鐘鋼再也不會來了,而他們之間還有那么多的話沒來得及說,她甚至一直沒來得及告訴他,她的真實(shí)名姓。

人生是走不盡的漫漫長路,或者,一直往前,她總會遇到一個男人,愿意接受她吧?

窗外,“鳳凰醉”的招牌又在夜色里飛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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