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仙 履(3)

中國散文年度佳作2011 作者:耿立


  

或許我這樣探討,有偷換概念之嫌,因為童話人物穿上七里靴,主要為了逃亡。相對這種目的,速度是第一要義,走馬同時想觀花,當(dāng)然是奢侈得危險的妄念。但我當(dāng)年閱讀里保留的懷疑一直延續(xù),為什么扔下梳子變成森林,為什么扔下鏡子變成河流,卻總是阻擋不了追隨而至的魔鬼?既然我們已經(jīng)穿上了竊取來的七里靴,為什么魔鬼轉(zhuǎn)眼就能離我們?nèi)绱酥??魔鬼光腳不穿鞋,他憑什么跑得那么快又不流血?七里靴讓我隱約懷疑法器的失效,不幸的主人公仿佛是在夢里無望地逃生,精疲力竭地剛剛趕到一個安全地點,不容喘息,追殺的人又來了。

七里靴的原主人是魔鬼。如果魔鬼能一步七里,他不會視七里靴為寶物,那是一個如影隨形的本領(lǐng),他自身的內(nèi)容,不需一個外在于他的物。如同孫悟空不會把一個能把自己送上天際的東西當(dāng)寶物,因為他一個筋斗云就抵達了。如果穿上七里靴逃走時還是被光腳的魔鬼一再追上,那只能說明這是一個失效的寶物,實際功用遠非傳說中那么神乎其神。如果這是一個失效的寶物,那魔鬼根本不會珍藏,更別提跋山涉水地去追討。那么為什么,我們已經(jīng)穿上七里靴,卻如此輕易地一再地被魔鬼緊跟呢?

我后來才領(lǐng)悟,童話中難以自圓其說的地方,恰恰埋藏更深的隱喻。在漫長的靈魂自我建設(shè)中,當(dāng)我一次試圖擺脫內(nèi)心的種種邪念,朝著更美好和澄明的方向行進……每每過程卻如此困難,結(jié)果卻如此失敗,我仿佛能感到魔鬼的體重和竊笑。猜對了,穿著七里靴跑得再快、跑到天涯也沒用,因為我們身上一直背負著魔鬼,他一伸手,就輕易拍上我們的肩。

 

死神的舞娘

她只有一寸多高,穿緊身胸衣,裙子撐開像一朵倒置的花——等我從玩具箱里找到這個八音盒,鏡面上的芭蕾小人已經(jīng)停轉(zhuǎn)。裙子顏色變成了僵硬混沌的石膏白,但她依然保持優(yōu)美的舞姿和自尊:身體重心落在左腳的足尖,高高抬升從不歇止的右腿。

童年每當(dāng)我擰動那個蝶翼形的鑰匙弦,她就開始緩慢而孤獨地旋轉(zhuǎn)。出于好奇,我曾像修表匠那樣撬開后蓋,發(fā)現(xiàn)犬牙交錯的小零件。八音盒的心臟是一只不銹鋼輪轂,上面布滿精密的小顆粒,當(dāng)輪轂徐徐轉(zhuǎn)動,凸起的小顆粒輪流挑起鋼齒,鋼齒被挑到不能承受的高度就猝然掉下,發(fā)出彈撥之聲——這是由墜落產(chǎn)生的音樂。原來,控制芭蕾小人的,是那么硬質(zhì)的核?,F(xiàn)在,時間積聚的泥垢和銹跡,卡住了她。她穿著袖珍紅舞鞋,永遠地,在蒙塵的鏡面上佇立——我看到一個世俗版的隱藏下來的耶穌,區(qū)別僅僅在于:她的手不是釘死在十字架上,是她的腳,釘死在紅舞鞋里,釘死在舞臺,釘死在她的信仰之上。

琴聲響起,練功房的鏡子里,映照少女們隨節(jié)奏起伏的身體。她們默默彎折凄美無依的手臂,自愿成為美的囚徒。作為典型的青春事業(yè),舞蹈只索取正在盛開期的女孩,一旦她們臉上光澤退去,就會遭到無情厭棄。舞鞋和其他鞋子不一樣:像皮鞋、草鞋、木頭鞋,離開主人的腳以后依然具有獨立完整的造型;如果舞鞋不被穿上,沒有一只進入的腳足作為內(nèi)在支撐,它就扁塌塌的,軟底軟面上垂著松懈的緞帶……像衰弱無力的蝙蝠。其實,舞鞋就是喝青春血的動物,它從腳,偷偷啃食到面頰。那雙傳說中永不停下的紅舞鞋,之所以跳過小路,跳過沼澤,跳過漆黑的叢林,還是那么色澤鮮麗、艷冶奪目,好像從未濺上泥漿和污跡,因為它被隨時灌溉,是一件盛血的器皿。舞鞋運送著美麗的獻祭品。

鞋子本來承受的被動命運,就這樣被童話中艷異的紅舞鞋改寫了。一雙柔軟的緞帶鞋,不受舞者頭腦操控,能夠負載一個人的體重騰挪躍動,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這力量,來自邪惡。如此頻繁地彈跳,以至一雙鞋看起來就像是復(fù)數(shù)。即使不會跳舞的人,只要穿上這雙有魔力的紅鞋,也被瞬間變成高超的舞者。被奴役的命運,并非必然像勞工一樣艱辛,也可能美得令人驚恐。無休無止的紅舞鞋,使舞者的身體始終懸置空中。芭蕾舞的主要特點就是踮起足尖,模仿神的輕盈,使舞者仙女般在空中飄移。但是,最像神的,是鬼而不是人;最像完美的,是殘酷而不是優(yōu)雅。它讓人跳舞,跳舞,跳舞,一直跳到死。聚斂、盛納和運送亡靈——紅舞鞋的恐怖,因為它的美得以削弱還是加強呢?是的,在死之前,舞鞋送來的禮物是美,如同響尾蛇在致命的響板打起之前,先送來了寂靜。

這是死神的邀約啊。舞鞋紅得如此燎烈,女孩的踝骨像被秘密燒灼的火焰親吻。它招募一個死人。即使知道自己將成為死神的新娘,她也無法抑制嘗試的激情?;蛟S這是死神的傲慢,他的威嚴有權(quán)要求一個少女為她終身起舞,如同上帝要求修女們生生世世的貞潔。死神要求對稱的祭獻,讓舞鞋上的她死于至美,正如十字架后的她們死于圣潔或孤寂。兩者趣味上的區(qū)別在于:死神樂于欣賞獨舞,而排場的上帝,享受陣容無比輝煌的唱詩班。月亮,寂靜的發(fā)光體,影斑閃爍……那是誰的黃金雕鞍?那唯一的淡漠的蒙面觀舞者,從高處俯視——黑森林中,紅舞鞋上,直到,是一個骷髏在跳舞,骨殖閃動磷火;舞鞋歷經(jīng)生死,以不變的悅目的燃燒般的紅色,誘惑下個目標(biāo)從死神那里繼承禮物。

對許多人來說,紅舞鞋是極具魅惑的喻象。它用來象征藝術(shù)以及一切至美之物索要的高昂代價,乃至犧牲。一個真正的藝術(shù)家在創(chuàng)造中忘我,是不能自控的,而忘我有可能導(dǎo)致葬送自身的命運——我看到因為追逐光亮,蠟燭在灼燒自己的淚滴中低矮下去,最后被它的信仰消滅。

這種摧毀,使藝術(shù)家需要面對悲劇性的承擔(dān),同時又涌動殉情般的偉大激情。由此形成了一種創(chuàng)造上的迷信和神話:對自己的傷害,有助于換取作品升拔的想象和力量——接近于宗教情感,信徒認定:苦行和懺悔易于贏得上帝的垂青,至少是微乎其微的好感。自傷、自虐甚至以死相搏,他們踏山渡水,百舍重繭,為了尋找那雙受到詛咒的舞鞋。通往巔峰的道路如此艱險,阻斷了態(tài)度游移的藝術(shù)愛好者,剩下最忠誠的攀援者,腳下是一條流血的路,心中愛如死般堅強。荊棘鳥傳說是這種心理基礎(chǔ)的翻版故事,說它生來就是為了尋找一棵荊棘樹,為了把喉嚨抵在荊棘最長的刺上歌唱——歌喉如此動聽,全世界都停下來諦聽……一生只歌唱這唯一的一次,然后,荊棘鳥就會死去,帶著被刺穿的心臟和滴血喉嚨。為了抵達高度,為了令時鐘停擺的絕唱,疼痛和死亡都是可以被忍受甚至被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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