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被兵掠走了
書被兵掠走時,最難過的是爺爺湯慶元。
湯克孝的爺爺教了一輩子書,置下的家業(yè)就是幾箱子書。他不能不傷心。爺爺的爺爺湯懷箴,也是教了一輩子的書,最終也是攢下了幾箱子書。兒子精通英文,當了教師也是積攢書,積攢的書里不少還是原版英文書籍。
書籍的味道一旦被真正嘗過,那就再也難以拒絕了。愛書,攢書,讀書,教書。書籍,是湯家的傳家寶又是湯家的命根子,代代相傳如流過這山區(qū)的泗河。
當一個民族都在飽受戰(zhàn)爭之苦的時候,一個平民百姓家中的幾箱書是無法安生的。兵燹之災,幾次“光顧”這些書籍。損失最為慘重的,當是四十年代那支國民黨的部隊開進泗水縣城的時候。
當時還小的湯克孝,永遠也忘不了部隊到來之前的那個晚上的情形。爺爺領著父親、三叔,在床前挖好了坑,坑里鋪上一張大油布,再放進一個大大的黑漆木箱,而后便是從幾個書箱里挑選最為珍貴的書籍。是爺爺與父親挑,三叔負責將挑好的書籍放入大黑漆箱中。有的書挑出來,又放下,再拿起,猶豫再三還是沒有選取。當是還有更好的書要擠進這有限的空間里?墻上是大人們巨大的影子,烏云一樣地凝重。落在大人們的臉上的,是比墻上的影子還要陰沉的昏黃而又混濁的燈光。偶爾有一句兩句的交談,也仿佛害怕驚動了心愛的書籍似的,簡短而又壓抑。塞滿了,蓋好,鎖上,裹嚴實油布,再埋土,踩緊,最后是撒上一層干土。
兵到了,住下了。爺爺便日夜靜靜地候著。提心吊膽,還要裝做若無其事。但是懸在大家心頭的擔心到底還是發(fā)生了。三天之后的下午,是一個國民黨兵用步槍捅條攮地探寶時發(fā)現的,只一聲咋呼,兵們便涌進屋去。這么沉的箱子,還埋在地下,這些兵們,真的以為要發(fā)大財了。等抬出來,擰開鎖,掀開,兵們全都泄了氣,呆了。爺爺找到軍官,求他放書。這個軍官看后說:“你這個老先生,把這么好的書埋起來,霉了多可惜!我翻翻就還你?!币估铮筷犻_拔了。兵走了,書也沒影了,包括宋版《漢書》在內的一大批珍貴的書籍,從此永訣。
書沒了,書的魂卻留在了爺爺和他的兒孫們的心里頭。日偽時期,敵人曾以殺頭相威脅,要愛書的爺爺到偽縣政府任職。但是愛書的爺爺寧死不從,他領著兒孫、帶著心愛的書,躲到深山里務農,一住就是八年。
湯家的爺爺和他的兒孫們早已品透了書籍的味道。書籍可以讓哪怕處于窮鄉(xiāng)僻壤的人獲得任意馳騁的遼闊的天地,書籍可以讓一文不名的人擁有取之不盡的寶藏,書籍還可以讓卑微渺小的人具備高貴與力量。書籍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岳,人類借此方可以沖破局限,有了目追八極、俯瞰過去與未來的深邃而又透徹的眼光。書籍還是天底下最為忠貞而又知心的情人,將人類的情感與精神釀造得新鮮澄澈而又恣肆汪洋。當然,書籍更是打開人類自由之門的鑰匙,讓愚昧遠去,讓枷鎖脫落,讓庸俗敗逃,從而引領著人類走向真正的解放。
相依為命
作為湯家長子長孫的湯克孝,更是親手將湯家與書的緣分結得更加地深長了。分別發(fā)生在六十年代初和七十年代初的兩件事,則可以說明,這種緣分已經到了書與人相依為命的地步。
七十年代,是個瘋狂的年代,也是個無書的年代。愛書如命的湯克孝卻在這樣的時代里,留下了四十多本世界名著的手抄本。克雷洛夫、高爾斯華綏、列斯科夫、肖洛霍夫等,他都手抄過。其中18萬字的《克雷洛夫寓言》,就是他花費了15個夜晚抄就的。這四十多本筆記簿,真是五花八門,有的皮上印著“革命日記”,有的印著紅日與紅梅,有的印著韶山,有的印著延河。
在“文革”之中的中國大地上,這也許是絕無僅有的。我翻著這四十多本手抄本,似乎又回到了那個不堪回首的年月。這書,這人,就是種子吧?只要這人、這書、這人與書的緣分不斷,人類的文明進步也就不應絕望的了。
比抄書更為讓人動容的是湯克孝的買書。
1960年,正在山東師范學院附中讀高中的湯克孝,曾經一次買下了列夫·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儒勒·凡爾納的《格蘭特船長的兒女》、《機器島》、《神秘島》、《海底兩萬里》等一批書。買書的這二十幾元錢,簡直就是湯克孝用命換來的。他太喜愛這些書了,用命換也干。
為了省下緊緊巴巴的菜金,他會在夜里潛進學院飼養(yǎng)場“偷”吃馬草。是馬草,不是馬料,馬料還有摻著的糧食。湯克孝說馬草中要算地瓜秧梗好吃。餓急了,還會撿食伙房扔掉的咸帶魚頭。魚頭煞白,還生著蛆,那也往嘴里填,有時嘴會被帶魚頭上的牙扎得呼呼淌血。星期天不上課,就可以不用吃飯了,拿本書,在千佛山上一待就是一天。實在餓得狠了,就在山上尋摸著吃野菜,吃草根。回到學校,那種渾身是土、唇綠舌紫的樣子,常要嚇得女生抱頭捂眼。為了攢夠買這些書的錢,他真是就要餓死了,但是湯克孝的心上有一個熱熱的愿望,正茂盛而又頑強地生長著:買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