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歌與絕唱
范曉波
越來越不喜歡窗外的蛙聲了。
是的,我確實曾非??释麚碛幸婚g能聽見蛙鳴的書房,我確實是個愛用蛙鳴和稻香點綴心情的小酸人。與此同時,我確實一天比一天更不能忍受青蛙在樓下的喊叫。
我現(xiàn)在居住的小區(qū),數(shù)年前還是片污水塘,房地產(chǎn)有暴利后,有人把它買下來填平建起了商品房。前年九江發(fā)地震時,波及我們這里,整棟樓有彈性地扭了一下身子,就像人腳下不小心踩滑了一攤爛泥,但很快它又站穩(wěn)了。
我剛搬來時,雖然小區(qū)后面早建了個更大的小區(qū),我們之間的空地卻蓬勃著一片菜地,綠油油地逼視著你的眼睛,每天傍晚都有本地的老居民搬著小馬扎去那里勞動,農(nóng)家肥刺鼻的氣味從暮色里潛流到我窗前,讓我愉快得想打噴嚏。春天的時候,幾場雨澆下去,蔬菜和稗草一夜會躥高好幾厘米,青蛙的叫聲也從陡然增加的水洼里浮了出來??┛┛蛇蛇伞芄膮R成一條小溪夜夜從我窗前流過。
意外而奇妙的景象讓我興奮了一段日子。但是很快,一臺牛皮烘烘的推土機悶著頭開了過來,就像一個仗勢欺人的惡少,所經(jīng)之處,人群潰散,店鋪遭殃。我早晨出門時見它剛開始轟轟轟地喘粗氣,下午下班回來,就發(fā)現(xiàn)菜園沒有了,推土機的履帶齒痕生猛地橫亙在裸露的黃泥上,像是傷口上的縫針線,新鮮草汁的味道在空氣里時濃時淡。
周圍的居民說,那里要修條大馬路。然后,他們又在馬路兩側(cè)殘存的荒地上墾出了新的菜園,青蛙也跟著撤退到這里,只是數(shù)量和氣勢大不如前。有時,居委會要迎接市“創(chuàng)衛(wèi)”檢查組的檢查,又用小推土機把菜園和蛙聲鏟掉,但檢查組一走,菜園和蛙聲又會從另一個地方生長出來。從2004年夏到2007年春,拉鋸戰(zhàn)打了好幾個來回,菜園的面積不斷萎縮,但依然見縫插針地茍活了下來。直到此刻,我坐在房間里寫這些文字,仍能聽見依托蔬菜的庇護潛伏下來的青蛙在叫,只是不像前幾年那樣嗓門響亮、理直氣壯,像失去根據(jù)地的游擊隊員,用咯咯的蛙語充當秘密接頭的暗號。
我聽見青蛙在窗外叫時,就克制不住這樣的想象。這嚴重破壞了我對蛙鳴的審美。就像在菜市場聽見被綁腫了腿的青蛙們擠在案板上叫,我感覺實在糟糕。在我們城市的一些公園里,偶爾也能聽見蛙鳴,呱——呱——呱,孤寂地從假山后面?zhèn)鱽?,像是一個被囚禁了十幾年的人偶爾從山洞里發(fā)出點聲音證明自己還活著,這樣的蛙鳴給我陰森絕望的感覺,我甚至能通過音色想到發(fā)聲者的樣子:它渾身長毛,眼睛已無力全部睜開,身體土坷垃一般一動不動。
我現(xiàn)在知道了,我并不是無條件地喜歡所有的蛙鳴。
在老家的郊外和鄉(xiāng)下,有許多水草豐美人跡罕至的野塘,塘邊潮濕陰涼的泥地和草叢,是青蛙進退自如的居所,它們平日蹲在岸邊捕食,一遇風吹草動,就縱身沒入水中,半分鐘后,在數(shù)米外的水面探出兩顆小葡萄似的眼泡查看敵情。除了配備了電網(wǎng)的捕蛙者,一般的敵人簡直拿它們沒辦法。這樣的水塘,到了夜晚就成了青蛙的演出劇場,幾十或幾百只青蛙躲在黑暗里,徹夜縱情高歌。
科普書上說,青蛙鳴叫就像人類在相親會上獻歌,主要是為了吸引異性來約會。愛唱歌的是青蛙里的男性,它們的發(fā)音器官為聲帶,位于喉門軟骨上方。有些雄蛙口角的兩邊還有能鼓起來振動的外聲囊,聲囊產(chǎn)生共鳴,使蛙的叫聲更洪亮。為了讓聲音傳出更遠,青蛙往往愛聚在一起合唱。蛙類的合唱并非各自亂唱,而是有一定規(guī)律,有領唱、合唱、齊唱、伴唱等形式,它們互相默契配合,多種方式交替使用。
我住在縣城時,非常樂于享受郊外的免費演唱會。從初春到夏天,從水塘到圩堤,大大小小的青蛙合唱隊無所不在。夜晚去圩堤外的荷塘邊散步,青蛙們躲在荷葉后和人的腳步捉迷藏,你循著聲音找去,它們立即噤聲,仍在高歌的是遠處的合唱隊,你向遠處尋去,遠處的合唱隊噤聲,蛙唱從你剛留腳印處加倍地迸發(fā)出來。你看不見青蛙,可蛙鳴像水泡一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不絕如縷。
更早的1993年,我在鄉(xiāng)下教書時,見識過更盛大更震撼視聽的蛙陣。
鴉鵲湖墾殖場在鄱陽湖東岸,有湖塘濕地無數(shù),稻田數(shù)萬頃。我常騎車十數(shù)里從自己的學校去那里看一個朋友。暮春的夜晚,空氣溫熱濕潤,飽含新生植物青澀的香甜,禾苗把鴉鵲湖偽裝成無邊的草原,一條灰白的機耕道在稻田間蜿蜒著沒入遠方。我和朋友沙沙地踩著砂石和蛙鳴往前走。開始也是那樣,腳步到處,蛙鳴熄滅,等走入稻浪深處時,青蛙變得強硬起來,數(shù)量上的絕對優(yōu)勢使它們不再懼怕腳步聲。近處的蛙鳴像鼓聲振動著空氣漫過腳踝;遠處的則像禾苗在大聲喝水,咕咯咕咯……密集而有力度;更遠處的蛙鳴,音色近于天籟,像無所不在的月光,把星空下的所有事物籠罩在自己的音頻和熱情里。遠遠近近的蛙聲潮水般一浪一浪地席卷而來,時而低緩溫柔,時而急促洶涌,人行其中,有嚴重的淹沒感和弱勢感,同時也深深地被春夜的活力和激情感動。
因為這樣的經(jīng)歷,我特別羨慕那些在城郊有房子,既能享受城市的便利,又能坐在家里邊聽蛙鳴邊看書的人。我曾在文章里寫過一個住在縣城邊上的朋友,他的房子西側(cè),是無邊的草洲和荷塘。春天一到,蛙聲就成了幫助他入眠的香枕。
我現(xiàn)在擁有的這間書房,雖然也能聽見蛙鳴,可我從不愿對人提起,更不會因它產(chǎn)生“稻花香里說豐年”的美好聯(lián)想。因為我窗外的蛙鳴,和縣城郊外的不同,和鴉鵲湖的無敵蛙陣更不可同日而語。
也許青蛙的鳴叫,并不存在歡歌與絕唱的情緒差異,可我每次聽見蛙唱在窗外零星地奏響,就會想起對面的樓群、水泥路,和樓下面積日益減少的植物。它們的合唱在我聽來,不管是什么腔調(diào),不管是什么音高,都越來越像是行將末路者的絕唱。
我現(xiàn)在仍然渴望,能擁有一間能聽見蛙鳴的書房,但不是在這個城市,更不是在這個即將寸土不露的小區(qū)。我想聽見的蛙鳴,在有荷塘的縣城郊外,或者,在更遙遠的稻香濃烈的鄉(xiāng)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