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新舊之間(1)

中國隨筆年度佳作2011 作者:耿立


  

新舊之間

孫 郁

1

我們這代人與學問的路很遠,書讀得有限。想起自己的讀書生活,空白點多多,至今還是淺薄得很。比如近代史吧,很晚才知道一點真實的遺存?!拔母铩逼陂g只曉得一點革命史,非革命的文化著述幾乎都被燒掉了。七十年代初因為偶然的機會讀到《胡適文存》,顯得神秘,那是在一個同學家里,并被告知不得外露。那年代胡適的書是被禁的,在我來說,初次的接觸也有偷窺的忐忑。但那一次閱讀,改變了我對“五四”文化人的印象,看到那么多整理國故的文章,才知道新文化運動的先驅(qū),乃深味國學的一族。后來接觸魯迅、陳獨秀、周作人的著作,吸引我的,不都是白話文的篇什,還有古詩文里的奇氣,及他們深染在周秦漢唐間的古風。足跡一半在過去,一半在現(xiàn)代,遂有了歷史的一道奇觀。奇怪的是,我們在五十年代后,不太易見到這樣的文人和作家,一切仿佛都消失了。親近那些遠去的人物,沒有舊學的根底,大概是不行的。

而不幸,我們這代人,缺乏的就是這樣的根底。我意識到知識結(jié)構(gòu)存有殘缺的時候,是八十年代。那時候閱讀汪曾祺的作品,才知道其文字何以具有魅力的原因。因為他把失去的舊緒召喚到自己的文本里了。那些對我們來說,已經(jīng)十分陌生。我所經(jīng)歷的教育理念是,傳統(tǒng)乃封建余孽,沒有新意。這看法今天看來并非都錯,可是不了解傳統(tǒng),大概也會生出問題。而汪曾祺身上的士大夫意味,對他的小說不是拖累,倒成了積極的因素。那時候流行的理論無法說清這些,但隱隱地知道我們的時代出現(xiàn)了問題。也由于此,我忽然有了沮喪的感覺。好像搭錯了車,發(fā)現(xiàn)自己到了一個不該到的地方。這種感覺,到了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沒有消失。

八十年代對我來說是知識惡補的時代。還記得集中閱讀周作人的時候,曾被他沉潛在文字里的紳士氣與鬼氣所打動。我也奇怪,何以被這位潦倒的文人所吸引,好似內(nèi)心沉睡的因子被喚醒了。難道自己的深處也有消極的欲求不是?而那時候也暗自發(fā)現(xiàn),我的心里的確藏有對舊人物的親密感。那些時隱時現(xiàn)、時續(xù)時斷的情思,或許是自己漸漸親近書齋的原因?我曾把這個看法告訴給汪曾祺,他笑了笑,說道:對周作人那個圈子里的人,也是很留意的。

于是便對百年間文化史的另一面有了興趣。在駐足于各類文本的時候,其實更愿意看的是作家的尺牘、舊詩與題跋之屬。那里可能看到人的更直接的、隱秘的存在。這很像人們的喜讀野史,在正襟危坐的文本里,其實沒有真的人生。越到中年,這種感覺越濃,也許自己真的有些老氣了。

自新文化運動以來,中國進入現(xiàn)代世界的腳步越來越快,革命幾乎成了時髦的話題。其實這樣的態(tài)勢,早在孫中山的時代就已經(jīng)開始,以新代舊,新舊交替,在我們的國度里一直是道復雜的景觀。革命的人,多是從舊營壘來的。因為深味傳統(tǒng)的弊病,才有了摧枯拉朽的渴望。激進主義固然是域外文明的一種,而我們傳統(tǒng)中的因子有類似的傾向,也是不能不看到的。

早期搞文化革命的人,舊學的基礎差不多都好。陳獨秀那樣的激烈反舊學的斗士,模仿俄蘇與法國的革命理論,都有點皮毛,而文章的氣象,似乎是六朝的,有韓愈的影子也說不定。至于胡適,就把“五四”的求實精神與乾嘉學派聯(lián)系起來,也并非沒有道理。1921年之后,《新青年》分化,在孤獨的路上前行的不多,魯迅、陳獨秀還保持著進擊的激情,而周作人、胡適、劉半農(nóng)、錢玄同則向士大夫的一面靠攏了。他們雖然也寫白話文,情調(diào)卻在魏晉與明清之間,精神與許多白話作家是隔膜的。

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是,在革命的前沿,那些新事物的迎接者,文章不都是新的,行文間也不免舊文人的習氣。他們在最時髦的新世界里,表達方式還在清末的時期。1924年,羅章龍與陳獨秀、李大釗出席共產(chǎn)國際第五次大會。會后他訪問了俄、法、德、荷、比、丹等十國,可謂是浪漫之旅。所到之處,都留下一些詩文。看不到多少共產(chǎn)黨人的嚴肅的面孔,倒有點古代讀書人的樣子,趣味似乎和馬克思主義無關。同時代的毛澤東、陳毅、朱德的墨跡,儒生的氣息不是沒有,只是造反者的氣象更濃罷了。他們在烏托邦的夢想里,還殘留著孔老夫子的習氣。反傳統(tǒng)的人其實是站在傳統(tǒng)的基點開始起航的。

至于新文學家的寫作,更帶有這樣的多面性,其面孔也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么簡單。他們對舊傳統(tǒng)有自己的看法,不喜歡的東西就攻擊之,喜歡的也不掩飾自己的觀點。就后者來說,他們是通過借用舊學的經(jīng)驗來確定自己的審美觀的。后來的京派文學,其實就是這樣延伸下來的。

舊學的經(jīng)驗,觸發(fā)了新文化的發(fā)生是無疑的,雖然這在其間究竟占多大成分還不好說??梢哉f,它是現(xiàn)代新精神可以借用的思想資源。胡適在白話文的提倡中,不忘對舊體詩的研究,對文言文也有心得。朱自清授課的內(nèi)容是古代文學,精神就是有歷史的厚重了。聞一多后來一心研究神話與詩經(jīng)楚辭,都是在尋找我們民族內(nèi)心核心的存在。他們知道,在新文人那里,有舊有的遺存,不是什么都沒有價值的。

當知道那些弄新文學的人多是舊學問的專家時,我才知道,我們對新文學的發(fā)生與解釋,似乎少了什么。對他們的另一面,我們知道的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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