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篇(1)

人間食糧 作者:(法)安德烈·紀德


博日茲別墅

在這個……(幽暗的)小噴水池里,每滴水、每道陽光、每個生物都歡快地逝去。

歡快!這個詞,我愿意不停地重復它,但愿它就是“幸福”的同義語,或者干脆是存在的同義語。

唉!上帝沒有干脆為此而創(chuàng)造世界,這正是人們心里嘀咕、始終弄不明白的事情。

這是一個涼爽宜人的地方,在這里睡覺真是其樂無窮,所以直到那時還不為人知。

而在那里,美味的食物正等待饑腸轆轆的我們。

亞得里亞海(晨3時)

在纜繩間飄蕩的這些水手們的歌聲令我厭煩。

??!非常古老而又如此年輕的大地,倘若你知道,倘若你知道如此短暫的人生既苦又甜、美妙無比的滋味!

表象永恒的觀念,倘若你知道,對即將降臨的死亡的等待,會賦予瞬間多么大的價值!

啊,春天!一年生的植物嬌嫩的花朵更是開得匆匆謝得匆匆。人生只有一個春天,追憶某次歡樂,不等于幸福即將再次降臨。

菲左爾山岡

美麗的佛羅倫薩,值得認真考察的城市,富麗的花都,更是一座莊嚴的城市,有愛神木的種子和“修長的月桂樹”花環(huán)。

萬希格里亞塔山岡。在那里,我頭一次看見云朵在碧空中化得無影無蹤。我本來以為它們不會這樣在天空中消失,而會越積越厚,直到下雨呢??墒?,情況不是這樣,但見所有云彩一片接一片消失,最后只剩下湛藍的天空。這是一種奇妙的死亡,是在中天的消逝。

羅馬,平西奧山

那天令我愉快的是某種類似愛情的東西,但那并不是愛情,至少不是男人們談論和追求的愛情,而且也不是對美的感受。那種東西并非來自女人,也并非來自我的思想。如果我說那僅僅是光引起的興奮,我是否應該寫下,你是否能夠理解?

我當時坐在這個花園里,看不到太陽,但空氣中閃耀著四射的光芒,仿佛湛藍的天空變成了液體,正飄著雨絲。是的,在像雨點般一閃一閃的光泡之上,的確有許多光波和光的渦流;是的,在這條長長的小徑上,的確好像有光在流動,而在那流瀉的光芒之中,樹枝梢頭綴滿金色的泡沫。

……

那不勒斯。一家面朝大海和太陽的小理發(fā)店。烈日炎炎的碼頭。挑簾而入,聽憑擺布。要理很長時間嗎?怡然自得。鬢角滲出汗珠。肥皂沫子在兩頰微微顫動。刮了胡子再修臉,用一把更快的剃刀,現(xiàn)在又加上一小塊溫水泡透的海綿,揉一揉皮膚,提起嘴唇,細剃細修。然后用一種淡淡的香水,擦一擦剃刀留下的灼痛,再抹一點香脂,使灼痛感進一步消除。我還是懶得動彈,便干脆讓他理發(f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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