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莎翁人格的來源與生活的開展(10)

問道者:周輔成文存 作者:趙越勝


悲劇期,是他的第三期,也是他的開花期。亦可說是他生命的秋天。我們平常想到秋天,以為這是秋風凄涼、木葉凋落時期,好像悲哀從此出,死亡也從此生,想到此,人生沒有什么希望可言了。其實不然。真正懂得生活的人,他寧愿過我們的秋冬,不寧愿過春夏。春夏,像從山間流出的水,一瀉千里,浩浩蕩蕩,但是,漫不經(jīng)心,一回頭,我們已被命運之船,載出了峽口。沿途景色看得快,也看得多,不覺滿懷希望;然而正因如此,我們看的景色是粗略的、大概的;及到離開峽口,再想回頭去細看一遍,已經(jīng)不可能;就目前景色細看罷,明明此地景色,與先前大致無別,但我們在一平靜之流上,我們發(fā)覺世界于我是大變了。這是失望嗎?也許,還依各人的看法如何。秋天來了,就像我們出了峽口,任我們的生命如何奔放,到此也要穩(wěn)打槳,慢慢搖了。他看透了自然,也許看出自然全部都是丑惡的;平地上不過是些野草,叢林中不過是些猛虎野獸;然而在這失望之心境中,他還得想法去應付未來的茫茫前程。只因為我們要隨時去應付,但覺秋天雖凄涼,而對我們的意義卻甚多;生命在歡喜的時候,不曾過細考慮真正的人生,整個的人生,及到悲思猬集、百感叢生之際,我們便會忽然想起要去細細明白人生了。秋天如果是要我們忍受的苦,這受苦也有代價,因為他要訓練我們多體驗各方面的生活,更要訓練一種深厚的精神,去過更艱苦的冬天。莎士比亞在經(jīng)受苦痛的時候,他的實際生活上的原因,如前所言,我們不能確切知道,但是他的歡笑到了極致,也自然而然地會把憂愁迸發(fā)出來阻止感情的奔放。他在第三期寫了那么多的悲劇,恰是第二期許多喜劇的一個鮮明對照。我們知他把所有的歡喜,都轉為悲哀來對付,并細細體驗人生了。生活上加一層愁容,但在人格上卻又更精進、更高遠了。

這一期我們想分析三個主要人物,以見作者所欲表現(xiàn)之精神。第一個是哈姆雷特。這是很多人都早已熟習的懷疑性人物,只知用思想與懷疑而不顧行動。作者唯恐這個特點表示不明,遂又另加一個只知行動與他人的賀拉斯(Horatio),與之對照。從這一點看來,莎氏全然為苦痛所襲擊,從“活著好呢,還是不活著好呢?”到“否則在短劍一揮便可完結性命的時候,誰還甘心忍受這時代的鞭撻譏嘲,高壓者的橫暴,驕傲者的刻薄,失戀的苦痛,法律的延宕,官吏的驕縱,以及凡夫俗子所能忍受的欺凌?”他心中存的苦痛,不是我們三言兩語就可以說盡的。許多人都同聲說,這是一個自省到極點或懷疑到極點的性格之最詳盡的分析,好像莎士比亞不過是在幾千萬種性格中,任擇其一,加以客觀地定性分析而已。殊不知,哈姆雷特雖然是因為“自覺”的意識,“使我們成了懦夫”,但從問題的出發(fā)點上說,卻還是一個時代與社會的問題;換言之,哈姆雷特的呼喊與苦悶,完全是屬于一個時代的呼喊、時代的苦悶。從莎士比亞的作品看,也可說莎士比亞本人也在這些苦痛中。他離開辛尼加的情調,已經(jīng)很遠,已不只是一種個人的道德靈魂的掙扎,實際是受時代靈魂的寄托所發(fā)出來的呻吟。他有意想把這些感情,訴諸社會大眾,要大眾來看我們此刻沉落在何等彷徨疑問之中(魯迅寫《彷徨》,也許也有此感情)。我們對社會的反抗與革新的思想,都因遲疑、反省太多,不能立刻付諸行動。《哈姆雷特》一劇所寫的人物,都代表當時新舊人物的類型。老實說,文藝復興期的人道主義(或人文主義)經(jīng)過百多年的倡導,也許是大勝利,但也許是出現(xiàn)了一種失?。阂驗槲覀冞^細反省、過細懷疑后,人類精神的前途,仍然是渺茫的。這世界還須我們好好看顧。本來,父親被殺,母親被兇手強占為妻,自己的王位繼承地位,快被否定,難道還不算是私怨至極嗎?還值不得與之拼死命嗎?難道還可容我們說“我活下去吧,還可以得過且過”嗎?人果然可以沒有一點血性嗎?為什么報仇事,還要延遲呢?然而,隱伏在哈姆雷特心中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即我們的私怨是一件小事,如果因此殺一人,引起時代的騷亂,人類并無有所獲,豈不是枉然?哈姆雷特不是殺過人,還置奧菲麗亞于死,而終無大悔恨嗎?若說哈姆雷特的遲疑,如泰納(Taine)所言,乃是因欲殺仇人的觀念太清楚、想象太過甚,以致反不能行動,這不免欠考慮。我們可清楚地看到哈姆雷特,顯然在表現(xiàn)一個英國民族的那種極端保守的精神,他把改革一事看得很嚴重,平時不必動手,非到大事臨頭、各方條件成熟,讓自己在無意之間或偶然機會,不費什么力便做到。這樣,自己不免要幾經(jīng)苦痛、憤怨。但從此出現(xiàn)的騷亂,總要比不重時間,立刻去做所帶來的騷亂為小。換言之,哈姆雷特,不是有意要遲疑,而是有意等待時機。德國的歌德說,哈姆雷特,乃是莎士比亞故意將一個他所不能擔負的重擔加在他身上,使其無法動作。這,顯然也只說到一個方面。人臨到一件事不能負擔,自然要感苦痛,甚至懷疑到整個人生,但是等到他時時不能將此忘掉,在心中成為一大問題,以致成為半癡半狂,他也不能不求解決方法。從這樣講,哈姆雷特如果是代表莎士比亞本人,那么,莎士比亞的憂郁,當然有很深的意義。我想這一劇,并不是人類缺點的分析,A.C.Bradley(布拉德利)說,哈姆雷特的悲劇,乃是理想主義者的悲?。贿@話,也許說得完全對,但我還想采取另一種說法:哈姆雷特的“悲”,實際是英國民族特有的“悲”。這個民族,不僅在過去。就是在現(xiàn)在,依然存在著逼使哈姆雷特不得不遲疑和懷疑的特點。莎士比亞把這民族特點描繪在紙上,在舞臺上,同時也把自己的氣質與人格,顯現(xiàn)于其中。無怪有人說他寫的哈姆雷特,寫的就是他自己(借哈姆雷特的性格與事跡,表現(xiàn)自己的思想、感情)。


上一章目錄下一章

Copyright ? 讀書網(wǎng) ranfinancial.com 2005-2020, All Rights Reserved.
鄂ICP備15019699號 鄂公網(wǎng)安備 42010302001612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