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永遠也無法知道,凌晨時分他找我,是否只是錯按了通話鍵。
(9)
去年夏天,學校后面的商業(yè)街上新開了一家音響店,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俊朗男人,名叫何決。
各種天時地利人和之下,我成了那里的兼職小工,要做的事情不多,基本也就是在老板出去遛狗的時候幫著看看店。
何決不是本地人,沒什么親戚朋友,平日里只有一條有名有姓喚作何抱抱的大薩摩作伴。
他雖然沉默寡言獨來獨往,但性情其實很溫和,人也很好,與他相處起來非常舒服,如沐春風。
現在,這股春風就正在將馬路上撿到的醉漢安置在自己的店里,還忙前忙后端茶送水。我以前真沒和沈佑喝過酒,想當年,咱們還都是天天向上的好學生,遠離一切黃賭毒……
如今看著被十幾罐啤酒就弄得人事不省的所謂帝都太子黨,我由衷地感到鄙視。
還好意思說我給富二代丟臉,切! “他醉成這樣還是暫時別挪動了,不然容易吐得厲害?!焙螞Q把音響店的休息室簡單收拾了一下,“今晚在這里將就一夜吧,新毛巾新牙刷什么都是現成的?!?/p>
我感動得眼淚汪汪,“謝謝啊Boss,你真是個好人!”
何決笑了笑,“你呢?”
“我什么?”
“要不要留下來照顧他?”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咣當”一聲響。
從床上成功把自己撲騰下來的沈佑眼都沒睜,就地打了幾個滾,順勢抱住正臥在旁邊打哈欠的薩摩耶,翻個身枕著狗肚子繼續(xù)呼呼大睡。
何抱抱好奇地聞了他一下,頓時被其滿身酒氣熏得狂打噴嚏。它想要跑開,卻反被摟得更緊,幾番掙扎未果,只好認命,默默扭頭,耷拉著嘴角各種嫌棄。我見狀也只好嘆口氣,“如果你舍得讓你家狗老爺伺候這位人老爺的話……”
何決笑著指指外面的兩張單人沙發(fā),“那你就把那些拼在一起委屈一下,我再回去拿床被子過來?!?/p>
“真不用麻煩了,看這情況估計我也沒法睡,反正還有三四個小時天就亮了,隨便找個地兒窩著打發(fā)時間就成?!?/p>
“這樣啊……”他想了想,“柜子里有茶有咖啡還有點零食,桌上有電腦有書,如果不夠……”
“東西放在哪里我都知道,大家這么熟了,你就不用這么事兒媽啦!”
面對員工毫不給面子的嚷嚷,老板只是一貫好脾氣地笑。將沈佑重新弄上床,解救了大白狗逃出魔爪,何決又脫下自己的風衣遞給我,“夜里涼,就當毯子用?!?/p>
我接過風衣,感受了一下衣服上殘留的溫度,抬頭看著這個男人臉上始終溫暖的笑,一下子沖動了,“你這么好,為什么還是一個人呢?”
他一愣,一笑,“你也挺好的啊,不也一直沒有交男朋友?”頓了頓,又看了終于安靜下來的沈佑一眼,“還是,你已經有……”
“不不不!”我連忙擺手,“亂倫是要天打雷劈的!”
“亂……倫?”
我實在沒臉說出沈佑為人師者的身份,只能含糊帶過,“他……是我弟弟嘛!”
何決長長地“噢”了一聲,卻是擺明了不信。
“真沒騙你,我倆雖然不是親姐弟,但他卻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一直到小學三年級都是我給他洗澡的吶!”我胡亂解釋一通,卻見何決仍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樣,估計和那一下“熊抱狼吻”的視覺沖擊脫不了干系,只好抓抓腦袋干笑,“至于剛剛的那個……純屬嘴滑……對,嘴滑!性質就跟被你家何抱抱舔是一樣一樣的!” 大薩摩沖我伸了伸舌頭。
沈佑貌似忽地翻了個身。
何決則既是無辜又是莫名地聳聳肩,“我什么都沒看到,也什么都沒有問,你干嗎解釋那么多?”
我:“……”
我們說笑了一會兒,何決轉身欲走,想到什么似的復又停下,略沉默,終于開口道:“辛闊,你最近是不是碰到什么事情了?如果你愿意說,我便愿意聽。” 過了午夜的世界喧囂散盡,仿佛只余這一方十幾平方米的靜謐。順著血管緩緩流動的酒精,已然寡淡而稀薄,卻恰好能將心底最深處的某個閥門沖撞開,讓那股想要傾訴的愿望再也抑制不住。
是的,我想找個人說說話,隨便說些什么,我已經快要憋得爆炸了。
而面前的這個男人,是成熟的溫柔的,更是可以信賴和依靠的。 “你……有沒有暗戀過誰?我的意思是,偷偷喜歡上一個人?喜歡很久很久,他卻什么都不知道的那種?!?/p>
何決微微怔了怔,垂首看著我,眉心似起微漾,隨即輕輕闔了一下眼簾,復再睜開,低聲回道:“有?!?/p>
“真的?”如此輕易便找到一個同是天涯苦逼人的同盟,讓我著實體會到了幾分瞎貓撞上死耗子的黑色幽默,“后來呢?”
“后來,我就出國了?!?/p>
“這么巧啊……”我傻了一下,“那……再后來呢?”
“再后來,我回國了,和她在一起了?!焙螞Q的話語里像是仍帶著些許笑意,只是聲音沉沉,“再再后來,就沒有后來了?!?/p>
我張大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對不起……”
“沒關系,到你了?!?/p>
“我什么?”
何決打開飲水機開始燒水,背對著我靜默了好一會兒,然后才笑著問:“這是我的暗戀故事,你的呢?” 在接下來的若干時間里,我喝了兩杯咖啡和三杯濃茶,以滔滔不絕之勢將對林木森的那點心思掰開了揉碎了說了個詳詳盡盡。
何決則始終沉默,只負責保證我的杯中有物,順便傾聽。終于,我做了結束語:“后天的這個時候,他大概正好在大洋彼岸吃中飯?!?/p>
“完了?”
“完了。”
何決再度起身給我倒水,不過這次杯子里什么都沒有放,清透干凈,一眼便可看見杯底的淺紋,“你沒有對他表白過?!?/p>
“嗯?!?/p>
“他不知道你對他的感覺?!?/p>
“嗯?!?/p>
“你也從不打算讓他知道。”
“嗯?!?/p>
“那么,還有什么問題?”
“???”
“你依然喜歡他而無需他的回應,他依然什么都不知道也給不了你任何回應,你們之間的情況完全沒有變化,不是嗎?”何決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馬克杯,熱氣在他的面前裊裊蒸騰,卻越發(fā)顯得他眸色黑亮,襯得聲音有力,“也許我這么說,會有些殘忍,但是辛闊,從你的敘述來看,你真的只是在單純地暗戀,或者,只是喜歡上喜歡一個人的那種感覺。因為,你并沒有為對方做過任何事?!?/p>
“我有,我為了他……”
“那些兼職嗎?”何決搖了搖頭打斷我下意識的辯駁,“你有沒有想過,你所有的努力,對他而言有什么意義呢?這不是他想要的,可能,也根本不是他在乎的?!?/p>
“可……可是……”
“我絕不是在否定你的感情,事實上,能遇到一個你愿意為之而改變的人,是此生最大的幸運。我只是想要告訴你,偷偷喜歡也是一種勇氣,甚至是比當面告白、比窮追不舍更大的勇氣。既然你這樣勇敢,又還有什么是過不去的?”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杯子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無休無止,“可我就是心里難受啊。這段時間一想到他就會好難過,連他的歡送會都不敢去,哪里還有什么勇氣,簡直沒用死了……”
“我知道的,我都明白?!焙螞Q輕嘆著走到我身邊,抬手摸了摸我的頭發(fā),動作輕柔,掌心溫暖,“相信我,會好起來的。這個世界其實很小,或許用不了多久你們就會又走到一處,說不定還可能有進一步的發(fā)展。但這個世界也很大,或許你們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你將遇到另一個男生,彼此相愛而后結婚生子。然而無論如何,他都是你曾全心全意喜歡過的人,那樣完全不求回報的感情,這輩子大概只有一次,所以值得珍惜,值得記住,卻不值得沉迷更不值得逃避。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懂。
我對林木森的喜歡只是我自己的事情,與他無關。
那么他是走是留于我而言,也其實沒有任何區(qū)別。
他會在我心里永遠占據一個位置,而我,是他的大學同學。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