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哪有棕櫚樹?你說的是那株凌霄花樹吧?”
聰子略帶厭煩似的看了老人一眼說道。老人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呆滯地注視著院子角落里種著的那株樹。
“你說剛才有位年輕人來過,你認識他嗎?”聰子又接著問道。
老人重重地搖了搖頭,答道:“我不認識,頭一回看見他。”
見老人說話的聲音顯得特別清楚,聰子這才把話當了真,連忙追問道:“那人長得什么樣子,你還記得嗎?”……然后滿臉沮喪地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輕輕搖了搖頭。
只聽老人說道:“那人也許就是我也說不定。可是,我不認識他,我也不記得自己年輕時到底什么樣……那座島我從來也沒去過,可是年輕時我去過那座島……有些人總是這樣說?!?/p>
他嘴里說出的凈是些讓人聽不懂的話。
“因為他戰(zhàn)爭期間被派往南太平洋的一座叫什么名字的小島上打過仗,最近經(jīng)?;叵肫鹉嵌谓?jīng)歷?!?/p>
聰子一邊對我解釋著,一邊嘆了口氣。她見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株凌霄花樹的樹根下,便對我說:“他的話你別相信。”同時比剛才更重地又搖了搖頭。
這個家其實以前我來過好幾次,可是,之所以對院子角落里……準確地說,靠近大門邊種著的那棵樹根本沒有留下什么印象,是因為這里為了不讓門外道路上的行人看清院子里的動靜,特地在大門與玄門之間圍上了一排一人多高的竹轉欄,從進出大門和玄關的人的位置看去,門邊的樹就成了死角,因此很難看清。不……更主要的是,從我們來客的眼睛看來,往往只對房子和房子里住著的人有興趣,誰也不會在意房子前后種著的那些樹。這棵凌霄花樹雖然從屋子里看去十分清楚,但以前我根本沒有往它身上看過一眼。既不知道這棵樹叫做凌霄花,也不知道剛才老人嘴里提到的“棕櫚樹”到底長得什么樣子。只是聽他說過“南太平洋的小島”這些話后,見到院子里種著的這棵樹上長著的藤蔓似的枝條上開滿的鮮花,會讓我突然想起很像熱帶生長的什么花朵一樣,不可思議地我感覺老人所說的話中帶有幾分真實的東西。
光線已經(jīng)漸漸暗了下去,籠罩在院子里的與其說是暮色,更像被熾熱的陽光灼烤成焦黑色的空氣沉淀,在我眼前,還能依稀看見院墻邊上的那株凌霄花樹上花團錦簇地盛開著的橙黃色的花朵,它們層層疊疊地掛滿低重的枝頭,爭相展示自己渾然天成的艷麗色彩。濃密的樹冠下,不由得讓我聯(lián)想起老人口中的那座南太平洋小島上的密林。
“也許老人說的話是真的吧?那棵樹后頭的確有塊空地能埋得下孩子呢。”
我剛對聰子說完這句話,一旁的佳代突然指著大門邊的棚欄大聲說道:
“媽媽,剛才我們出去看牙以前,那里明明沒有擺著那把鐵鏟啊?是從哪兒來的?”臨走前聰子曾答應過,回來后三人一起玩捉迷藏,因此佳代在預先物色可以躲藏的地方時,已經(jīng)把院子周圍仔細觀察過一番。
佳代的性格與直子完全不同,平常十分活潑好動,雙眼總是閃動著同齡孩子中少見的機警目光,在提到這把不明來歷的鐵鏟時,佳代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的表情。
聰子這時已經(jīng)感覺到大事不妙了。
后來我才知道,前些天,聰子打算在院子里建造一個小水池,于是讓姐夫在星期天挖過一個小坑,那時就用過這把鐵鏟……佳代沒問到這把鐵鏟之前,她一點兒也沒注意過這把鐵鏟已經(jīng)被人挪動了地方。角落里的那棵凌霄花樹下還長著另一棵小樹,由于樹根附近長滿了雜草,從房子前的位置望去,根本看不到樹蔭背后的樣子,加之聰子現(xiàn)在心亂如麻,慌亂中便將曾在那里挖過一個坑的事忘了個干凈。
我正想起身向樹下走去,聰子趕前一步一把攔住了我,自己快步走進了院子里。她回頭大聲地喊道:“佳代,你把大門口的燈打開!”說著,她走近了樹下。門口的燈霎時亮了,像是懼怕亮光似的,周圍的黑暗突然縮回到陰影中。樹上的花在濃密的枝頭反射出亮光,如同樹冠在炎熱的暑氣下淌出的滿頭汗珠。
聰子不由得尖聲慘叫起來,雙眼卻直瞪瞪地望著樹下,一只巴掌掩在自己嘴上……我從她的肩膀上看去,只見散亂干枯的雜草叢中隱約可以看見泥土中露出了一團白白的東西。我馬上便看清了那正是一只孩子握得緊緊的小手。頓時,我眼前一片朦朧,像是意識正在漸漸離我遠去一般。眼前甚至出現(xiàn)了桂造老人吃剩的蘋果核居然掉落在那里的感覺……
接到幸子打來的電話時,許多腳步匆匆的警察幾乎已經(jīng)把這座小院圍得水泄不通了。以前安靜平和的這個家,也在剎那間變成了可怕的兇殺案件現(xiàn)場。
我正在屋檐下和聰子一起接受警官的詢問,接到電話的姐夫遠遠地向我使了個眼色,我便匆忙趕到電話機旁,一把從姐夫手里抓過聽筒。